第104章 父亲留下的退路是儿子(1/2)
天还没有亮透,承煜便出了沈宅。
门房见他只带一个小厮,连车也不曾叫,忙追到台阶下:“大公子,老爷昨夜吩咐过,今日府里闭门谢客。您要去哪里,得先回外院一声。”
“我去郭先生府上递文章。”承煜没有停步,“父亲若问,如实回话。”
门房还想再拦,承煜已经穿过湿漉漉的长街。少年身上的青布披风算不得单薄,清晨的风钻进领口时,他仍打了个寒战。过去往书院、赴文会,总有家中车马送到门前;他只需在车里温一遍文章,落地时自有人替他递名帖。今日走出两条街,他才发现郭宅比记忆里远得多。
郭家门房接过行卷,没有立即请他进去。
“先生辰初才见学生。沈公子若没有约定,先在门房候一候。”
承煜道:“郭先生曾允我每五日送一篇策论。”
门房看了他一眼:“每日都有人说先生允过。公子把姓名留下,小人进去禀。”
这话不算怠慢,只是寻常规矩。承煜在门房的长凳上坐下,旁边还等着两个从外州来的年轻生员。一人抱着厚厚的行卷,鞋边沾满泥;另一人不停默背经义,嘴唇冻得发白。他们没有李家引路,也没有父亲替他们把门打开,却早早等在这里。
约莫过了半个时辰,郭衡身边的书童才出来唤人。
郭衡已经起身,正在窗下看昨日未批完的文章。承煜进门行礼,他头也没抬,只向桌角点了点:“放下。”
承煜将策论搁好,没有立刻告退。
郭衡翻过一页,抬眼看他:“还有话?”
“学生今日没有借李家名帖,也没有奉父命来。”
“我看见了。”郭衡的目光落在他微湿的袍角上,“所以呢?”
承煜原以为先生会问昨夜家宴,或先斥他当众不顾家门。郭衡这句反问落下来,他预备了一路的话忽然显得幼稚。
“先生先前答应每五日看文,是李家引荐,还是因为我的文章?”
郭衡将手中朱笔搁下:“李家不引荐,我根本见不到你的文章。见到以后肯不肯再看,由文章决定。你若今日写得一塌糊涂,纵然李侍郎亲自送来,我也会退回去。”
承煜肩头微微一松。
郭衡却没有给他一句全然安心的话:“昨夜你在席上说不知,京中已经有人听说。你父亲今日大约很难看。”
“学生不能把不知道的事说成知道。”
“这句话没有错。”郭衡看着他,“我前日也确实劝过你,以嫡长子身份替家门说话。当时我以为沈家供养、婚议这些事纵有出入,也只是家人记忆不同。你追问若有失实谁来担,我没有给你一个好答复。”
承煜怔了怔。
郭衡并未道歉,神情也不见惭愧。他只是承认自己说过什么,又把那卷策论推近些。
“你今日来,若只想听我说李家错、你父亲错、你独自守住了清白,这文章不必留下。读书人因敬父便替父说假话,是没有骨头;因怨父便句句与父亲相反,也算不得自己的见识。”
承煜脸上一热:“学生明白。”
“你未必明白。”郭衡翻开他的策论,“这里写地方赈济该由州县一体调度。前一稿还说应先由乡里自救。为何改?”
“京中诸位先生大多主张州县统筹。”
“你亲眼见过哪一种更好?”
承煜沉默下来。
他在明州长大,亲见过东仓开仓后的混乱,也见过乡里豪户借赈济收买人心。两种办法都有弊端。他这一稿却把最稳妥的论调写得四平八稳,只因猜测郭衡愿意看什么。
“回去重写。”郭衡以朱笔圈住那一段,“写你见过的,分清哪些是亲历、哪些是听闻、哪些只是推想。家事如此,文章也如此。”
承煜俯身应是,又道:“父亲今日可能要我补写一份家中陈情。学生不会写。”
郭衡没有评价沈亦儒,只问:“不写以后,你拿什么继续读书?”
“我还有自己的月钱。若父亲连月钱也停了,我可以替书坊抄书,或去给年幼学生讲经义。”承煜说到后面,底气已没有开头那样足,“总能想办法。”
“先别把吃苦说得太容易。”郭衡淡淡道,“你从小不缺纸墨,未必知道抄一夜书能得几个钱。今日这篇我收下,五日后仍可再来。冬试能不能进,家里会不会拖累你,我一概不保。”
“学生不敢求先生保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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