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6章 无人高声说话(2/2)
午宴设在内外相通的花厅。李崇晦从外书房过来时,所有人几乎同时起身,连方才还靠在椅背上的李延恪也扶着桌沿站了起来。
“自家人,不必多礼。”李崇晦抬手示意。李令嘉收住方才的笑,孟姨娘退回下首,满堂顷刻只余衣料落座的窸窣声。
三年不见,他鬓边添了霜色,神情仍从容沉定。他先向林赛雪问候,又看向知微,目光像在估量一件失而复现、却已与从前大不相同的事物。
“明州三年,你做得不错。”他说,“女子能把一处女学支撑起来,已很难得。只是京城不比明州,肯做事之外,还须懂得谁能让事情做得长久。”
知微依礼应道:“多谢李大人教诲。”
李崇晦没有纠正她的称呼,只安排众人入席。
一桌饭吃得极体面。李家主母早亡,这些年内宅由二少夫人卢婉贞掌理,李令容合离归家后也常从旁照应。今日卢婉贞因幼子发热,告罪晚来片刻,入席后仍能把谁爱什么、忌什么照应得周全;李令嘉想说城外马场新来了一匹青马,刚开口,李崇晦便笑道她小时候贪玩,如今也该收心待嫁;孟姨娘要说令嘉近来学会主理内院,李崇晦又替她补了一句,小女儿只是玩闹,真正的家事自有二嫂教导。
李延恪从头到尾吃得很少。
知微渐渐明白,李家并非没有人说话。只是每个人的话才起个头,李崇晦便会替他添上一个更圆满、更妥当的结尾。久而久之,连打断都显得像一种慈爱。
“令容合离归家,外头有人说她不能共苦。”李崇晦看向次女,语气温厚,“其实唐家门薄事繁,她回来反倒能替婉贞照应家中。她自己也说,如今清静自在。”
李令容正替林赛雪布菜,闻言笑了笑:“父亲替我说得这样周全,我再说别的,倒像不识好歹了。”
“延恪身子弱,不适宜在外奔忙。”李崇晦又转向长子,“我让他留在家中读书养性,免受官场倾轧,也是为他长远打算。”
李延恪端起酒盏,朝知微虚虚一敬:“我父亲替我活得这样周全,沈姑娘不必羡慕。”
这句话已经近乎冒犯。可李崇晦只看了儿子一眼,并未动怒:“病久了,性情难免偏狭。你们别与他计较。”
李延恪垂下眼,把那盏酒一口饮尽。
没过多久,他忽然侧过身,咳得弯下腰去。
李令容立刻替他抚背,孟姨娘吩咐人取温水,李令嘉也放下了筷子。小厮已经跑到门边,却停在那里,回头看向李崇晦。
满桌人都在动,又像没有一个人真能作主。
李延恪咳得面色发白,手掌紧紧压住胸口,呼吸一时接不上来。知微抬眼问李令容:“府里的医者多久能到?”
李令容张了张口,先看向父亲。
李崇晦放下筷箸:“是入秋常犯的旧症,不妨事。怀谨不喜见医,扶他去东次间歇一歇便好。”
两个小厮立刻上前。
知微没有去拦,也没有越过家主吩咐下人。她只在李延恪被扶起时,清楚地叫了他一声:“李大公子。”
李延恪咳声稍歇,抬头看她。
“要不要请医,是您的病,也是您的身子。”知微坐在原处,没有用怜悯的口吻,“您自己怎么说?”
这句话落下以后,花厅里静得连炭火轻爆的声音都听得见。
李延恪望着她,像是听见了一句极生僻的话。半晌,他抹去唇边咳出的涎沫,先看父亲,再看已经候在身侧的小厮。
“我今日不请医。”他说。
小厮松了口气,正要扶他离席,李延恪却把手臂抽了回来。
“我也不去东次间。”他的声音仍沙哑,第二句话却比第一句清楚,“我要坐在这里,把这顿所谓的家宴吃完。”
李崇晦脸上的笑意没有消失,只将搁在桌边的手慢慢收了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