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8章 谁也不能替她作主(2/2)
两个狱卒扶着林铭轩出来。老人昨夜还能靠墙坐着,经过后半夜折腾,此刻几乎站不住。锁链一头扣在脚踝,拖过门槛时,他踉跄跪下,膝盖重重磕在石地上。
林赛雪没有来,知微便是林家在场最亲的人。
她手指猛地攥住披风系带,却没有冲过去。她看见林元祺已经跨出半步,又伸手将人拦住。
“别动。”她说。
这一声不像说给旁人,更像说给自己。
狱卒把林铭轩重新架起来。陈伯安上前探脉,手才碰到老人腕上,脸色便变了:“脉急无力,胸中还有痰鸣,不能走。”
邱医官在众人目光下也只得上前。他翻看眼睑,又摸额头,迟疑许久,道:“若有暖车、汤药,途中多歇,兴许能撑。”
“路狱在等人,哪有一路歇的道理?”杜巡检不耐烦,“上车!”
差役架住林铭轩两臂。老人听见知微的声音,费力睁开眼,朝她这边看了一下。他没有喊,也没有求,只极轻地摇了摇头,昨夜那句“不许换”还横在两人之间。
知微走到囚车旁,仍没有碰车辕。
“杜巡检,”她从画云手中接过纸笔,“请在这里写明,邱医官已经验过,认定犯人可以转押。路上若因病出事,由谁呈报、谁收尸,也请一并写下。”
杜巡检盯着她:“你威胁本官?”
“大人奉命办差,民女不敢威胁。”知微双手托着纸,礼数无可挑剔,“既然大人认定能走,落个名字有什么难处?”
主簿上前一步:“不必同她纠缠。押走!”
“且慢。”
声音从长街另一头传来。
谢煦彰没有骑马,也没有穿甲。他只带裴照一人,步行走到狱门前。沿街早起的店家已悄悄开了半扇门,两名坊正站在檐下,见他过来,都低头行礼。
主簿脸色发沉:“侯爷奉命回营候问,怎又来插手州狱公务?”
“我不插手。”谢煦彰在离囚车三步处停下,“转押文书不是我签的,差役也不听我调遣。你们照常办差。”
主簿冷笑:“那侯爷来做什么?”
裴照把一方小案放到檐下,铺开纸,磨好墨。
谢煦彰道:“来看。”
他先问邱医官:“你验过了?”
“验、验过了。”
“病人能走两日囚车?”
邱医官嘴唇动了动:“若途中照料得当,或许能走。”
“能,还是不能?”
这四个字没有半分火气。邱医官却低下头,不敢再绕:“以眼下病势,不宜转押。”
谢煦彰点头,转向裴照:“记下姓名、时辰、原话。”
杜巡检握紧刀柄:“侯爷这是要拿爵位压人?”
“我的兵权昨日已收,今日也不曾带亲兵。”谢煦彰看了一眼他握刀的手,“你若认为该走,便署名押送。我会在回京呈文里照实写:邱医官认定不宜转押,杜巡检奉命坚持启程。日后林铭轩死在路上,朝廷问起来,你也有机会说明自己奉的是谁的命。”
杜巡检的手从刀柄上松开了。
主簿寒声道:“侯爷一句话,便要叫巡检违抗行署公文?”
“我没有叫他违抗。”谢煦彰抬眼,“我只是叫每个人认自己的决定。”
街上没有人喧哗。正因为没有人喊,纸上笔尖划过的沙沙声才格外清楚。
杜巡检看看囚车里神志昏沉的老人,又看看邱医官,额上青筋跳了几下,终于把转押文书卷起:“犯人病重,暂缓半日,请行署另行示下。”
主簿猛地转头:“杜巡检!”
“大人若认为能走,”杜巡检把文书递过去,脸色也不好看,“请大人亲自领押,下官把差役交给你。”
主簿没有接。
片刻后,林铭轩被重新扶回州狱。沉重铁门再次合拢时,知微才发现自己掌心全是冷汗,方才握得太紧,披风丝绦在指间勒出一道紫红印子。
她慢慢松开手。
主簿走下台阶,在她面前停住:“沈大姑娘好手段。召人围聚、阻挠转押,明日行署会一并审定。到时侯爷已经回营,未必还能站在这里替你说话。”
“今日没有一个人拦车,也没有一件兵器出鞘。”知微道,“明日若要问,我到堂上答。”
主簿看向谢煦彰:“侯爷也肯来?”
“我若还在明州,自会来。”
这句答得平静,知微却转头看了他一眼。
主簿没有再说,拂袖而去。杜巡检也带着差役散了。长街上围观的门窗陆续合拢,天色已从墨黑转成灰白,屋脊后露出一道极淡的晨光。
陈伯安跟进牢里照看林铭轩。林元祺去接林赛雪写好的陈情。狱门前很快只剩知微、谢煦彰与各自随从。
“你方才说,若还在明州。”知微开口。
谢煦彰看向她:“巡查使已经催了两回,最迟今日会有正式回京候问的文书。”
“你早知道?”
“知道会来,不知什么时候到。”
“所以你打算一面替我们署名,一面什么也不说地离开?”
谢煦彰眉头微蹙:“我离不离开,不影响今日这件事。”
“影响。”知微答得极快,“你若只是偶然路过、顺手作证,我便只按这一日安排。你若要把亲历呈文带去京中,我得知道明州还剩下什么,哪些话要在你走前说清。”
她并不是责问他为何不告而别。她在问合作的另一半何时会从棋盘上消失。
谢煦彰听懂了。他沉默片刻,道:“是我又少问了一句。”
“哪一句?”
“我该问,你准备把哪一段路交给我。”
清晨的风吹起知微披风一角。她望着他,眼里的锋利没有收起,却不再全是戒备。
“从东仓开仓到今早转押,侯爷亲眼见过的,都请写。”她说,“不替林家求情,也不要把我外祖父的过失略去。只把他们不肯让人看见的部分带出去。”
“你留在明州?”
“我母亲、外祖父和证人都在这里。我不走。”
“明日若要问阻押,由谁来答?”
“我自己答。”
谢煦彰点了点头:“好。午前到官驿,我把呈文给你看一遍。”
知微没有接话:“给我看?”
“你既把这一段路交给我,总该看清我怎么走。”
知微抽过那卷纸,见页首下方空着两行:“为何没写?”
“等你把官驿谈婚、狱中探视的时辰说清。”谢煦彰收好纸,“午前,我在官驿等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