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9章 叶公子没有回明州(1/2)
林赛雪写完陈情最后一个字时,天已经亮透了。
她许久不曾写这样长的文章,手腕酸得抬不起来,指间还沾着墨。知微从州狱回来,进门先看见母亲伏在案边,面前铺着三页纸,字迹不及从前清秀,落笔却没有一处涂改。
第一张写东仓开仓的缘由,第二张写林铭轩处置失当与人群冲撞,第三张才写沈亦儒、何敬之如何在羁押之后以婚事相逼。
没有哭诉,也没有说林家满门清白。
林赛雪在末尾写:父有过,愿依法受问;女有责,愿以家产抚恤伤者。惟婚嫁与案情,本非一事,若以婚定生死,则法度先失其公。
知微看完,迟迟没有翻动最后一页。
林赛雪搁下笔,轻轻揉着腕骨:“你觉得哪一句不妥?”
“没有。”知微抬头,“我只是没想到母亲会把外祖父的错写得这样重。”
“你外祖父自己要写的。”林赛雪看着窗外初亮的天色,眼底有熬夜后的青影,“何况,若连该认的错也不肯认,后头那些不该认的,旁人又为何信我们?”
她说完,将自己的名字端端正正写在末尾,又按下指印。
那根食指微微发抖,按得并不齐整。林赛雪看了一眼,没有重按。
“就这样吧。”她道,“字是我写的,印也是我按的。不好看,才像真的。”
知微将陈情收好,忽然俯身抱了抱她。
林赛雪身体一僵。女儿自重生以来越发能干,也越发少有这样孩子气的动作。她抬起沾墨的手,怕弄脏知微的衣裳,便只用手腕轻轻碰了碰她的背。
“外祖父暂时没有被押走。”知微伏在她肩上说,“陈大夫已经进去照看。”
林赛雪闭上眼,长长吐出一口气。她没有问是谁帮了忙,只道:“那便把这几页送出去。我们昨夜既答应了他,就不能只顾着庆幸多留了一日。”
午前,知微带着陈情到了官驿。
谢煦彰借了东偏院一间公房。门窗全开,裴照守在廊下,案上压着几份已经誊清的呈文。知微进门时,他正在删一段话,朱笔从“林氏女沈知微召集坊正、医者,于狱门陈情”上横划过去,只留下“有家属与医者在场”。
知微在案前站定:“为何删我的名字?”
谢煦彰没有遮掩,把纸推给她:“巡查行署明日要问阻押。你的名字出现在我的呈文里,他们会说你借侯府声势召人。”
“我本来就在场。”
“写家属也没有说谎。”
“可坊正和医官是我请人找来的,要求署名也是我提的。”知微看完被删的一段,抬眼道,“侯爷答应只写事实。”
谢煦彰手中的朱笔没有放下:“事实有详略。并不是每个人都必须被写进问责呈文。”
“若今日成功了便算家属在场,明日有人问罪再说是我擅自召人,这不叫详略,叫只替我留好处,不留责任。”
她说得直接,屋内静了下来。
裴照站在门口,抬头数檐下旧燕巢露出的草梗。
谢煦彰望着知微:“你知道名字写进去,可能会有什么后果?”
“知道。”
“不,你只知道行署会问,未必知道到了京中,旁人会怎么说。”他把声音压低,“一个十五岁的姑娘,离父家、涉灾案、在狱门调集人证,又与一个被停权的将领共同署事。真正问案的人还没开口,闲话便能先替你定一层罪。”
知微的脸色白了一瞬。
她不是没想到名声,只是没有想到他会把那些话说得这样清楚。沈家若借机发作,最容易的并非证明她犯法,而是证明她不守闺门、不服父命、与外男交往过密。
谢煦彰看见了她眼中的迟疑,没有乘势落笔。
“现在仍可以删。”他说。
知微低头,手指压在那道朱线上。半晌,她问:“若删了,侯爷会把狱门前的安排算在自己身上么?”
“不会。我只写所见,不领你的功。”
“那便会像是几个人恰好都到了那里,恰好问了同一句话。”她抬起头,“这又成了一段没有来处的事。”
谢煦彰眉心微动。
“请照实写。”知微说,“旁人怎么议论,我不能全挡住。可若我做过的事只在对我有利时算我的,一有风险便由你替我藏起来,那我与从前躲在沈宅内院有什么分别?”
这一次,谢煦彰没有立刻回答。
窗外有驿卒牵马经过,铜铃在廊下一响,又很快远去。他把呈文抽回来,换了一张纸,重新誊写被划掉的那一段。
“沈知微请坊正与医者到场,请押送者明示犯人病势并署名。”他一边写,一边念给她听,“谢煦彰在场亲见,未发军令,未调一兵。”
写完,他把笔递给知微:“这样?”
知微接过笔,在旁边添了一句:“林氏家人无持械,无拦车,无鼓噪。”
谢煦彰看了一眼:“成。”
两人没有再为这件事道歉。谢煦彰把朱笔放进笔洗,换了墨笔;知微则把那张划去姓名的旧稿折起,收进自己袖中。
她看着他重新落字,忽然想起旧园里叶昀昭那句“我会改”。当时那人说得比谢煦彰好听,信却先一步递到了沈亦儒手里。眼前这人没有再解释,只把她的名字一笔一画写了回来。
知微把林赛雪的陈情递过去:“这一份也请随呈文送出。”
谢煦彰逐页看完,在林赛雪的指印处停了一会儿:“你母亲写的?”
“是。”
“她把林老先生的过失写得很实。”
“因为那些本来就是事实。”知微顿了顿,“侯爷若认为会因此不利,也照送。”
“会不利。”谢煦彰把三页纸放到自己呈文之上,“却比句句喊冤有用。”
话音刚落,廊下传来急促脚步。官驿丞带着一名驿使进来,双手奉上一封用印公文。
“谢侯爷,京中转来的候问令。”
裴照从燕巢上收回目光,脸色一下沉了。
谢煦彰拆开公文,看完后按例写下接令时辰。巡查使命他当日未时离开明州,沿官驿回京,不得逗留,不得再参与地方审断。
驿丞等他收令,躬身道:“马匹与随行驿卒已经备好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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