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9章 一城谢林家(2/2)
夜深时,沈亦儒回到沈宅。
王令仪没有睡。正房里只留一盏灯,沈知月坐在母亲身侧,见父亲进来便起身行礼。沈承煜也在,他刚从书院回来,显然已经听说北塘之事。
“父亲真要查林家?”承煜问。
“官府查的是聚众,不是林家。”
“外祖父昨夜救了人。”
沈亦儒解下外袍,递给赵砚:“救人有救人的规矩。若人人都因自认好意越过官府,明州如何治理?”
承煜皱眉:“可官仓确实迟开。”
“所以经办者也会查。”
“最后会查到谁?”王令仪问。
沈亦儒看向妻子:“你这话是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是,许伯谦、掌钥小吏、善后房,总要有人担官仓迟开的责。西仓那边,也总要有人担聚众的责。”王令仪端坐灯下,面容一如既往端正,“你打算叫谁担?”
“依法而定。”
王令仪笑了一下,笑意极冷:“你每次说依法,最后担责的总不是你。”
沈知月惊讶地看向母亲。
沈亦儒脸色沉下来:“你因知月婚事不满,便要在儿女面前议论公务?”
“正因为儿女都在,我才问。”王令仪道,“林家若只是受罚,你还能说不徇私。若林铭轩因你的处置下狱,知微会如何,林氏会如何,全明州又会如何看你?你想过么?”
“正因他是我岳父,我更不能替他遮掩。”
沈承煜低声道:“父亲说得也有道理。为官若因亲疏改法,往后更说不清。”
王令仪看了儿子一眼,没有反驳。
她明白承煜为何站在父亲一边。他的功名、师门与将来都系在沈亦儒的官声上。父亲清正,他便是清官之子;父亲依靠商户岳家,他引以为傲的门第便会露出底下的金银。
沈知月却问:“父亲若真不徇私,为什么先替大姐姐向李家问婚?”
屋里骤然一静。
沈亦儒转头看她:“谁教你这样说话?”
知月被父亲的目光逼得后退半步,仍道:“没有人教。我只是问。”
王令仪伸手握住女儿的腕,将她拉到自己身后。
“知月的婚事,暂且不谈。”她道。
“你以为我在拿她换什么?”
“是不是,要看你下一步做什么。”
夫妻二人隔着灯火对视。沈亦儒没有再解释,只叫赵砚明日一早传唤西仓当夜经手之人。
消息比差役更早到了林家。
送信的是许伯谦的小书吏,只说许先生已经被停了善后房差事,林家明日须有人到衙说明。杜衡听完,脸色沉得厉害。
林铭轩却道:“问便问。西仓是我叫开的,他们还能把救人写成造反?”
“父亲不会写造反。”知微道。
她站在厅中,指尖凉得没有温度。
“他只要写,西仓因外祖父一句话便聚来近百人;北塘人只认林家开门;官差到后,仍有人不肯转去官仓。这些都是真话。”
林铭轩看着她:“所以呢?”
“所以他不必撒谎,也能把您写成官府必须防的人。”
老人沉默片刻,仍道:“他至多想逼我们低头。”
知微想起前世外祖父在狱中死去的消息。那时所有人也说,沈亦儒只是想让林家认错,只要交出该交的,事情便能过去。
她走到外祖父面前:“这一次听我。收回各处管事,只留必要人手;族中与林家往来的名帖暂缓;您明日不要独自进衙。”
“我可以收一半。”林铭轩道,“人手收,受我们连累的伙计不丢;名帖停,北塘还没住稳的人不赶。至于衙门,我自己去。”
“外祖父——”
“微儿。”林铭轩的声音沉下来,“你知道有险,我信。可我不能因知道你前世失去过我,便把今生每一步都交给你走。明日问的是我,我要自己答。”
知微眼眶发热。
她想反驳,想告诉他父亲有多狠,李崇晦又有多会把人逼入绝境。可她刚从母亲那里学会,知道一条路危险,并不等于能把路上的人抱走。
“那我陪您到衙门外。”她道。
林铭轩看了她一会儿:“好。”
门外忽然响起沉闷的鼓声。
一声,接着一声,从北城方向传来。
杜衡侧耳听了片刻,脸色骤变:“不是报水,是粮仓示警。”
有人从长街尽头冒雨跑来,边跑边喊:“北塘的人冲东仓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