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9章 一城谢林家(1/2)
北塘死去的老者姓马,是个补锅匠。
他没有亲生儿女,水患后一直跟侄孙一家住在新屋西排。屋塌时,他把两个孩子先推了出去,自己被梁木擦伤。本不致命,却在雨里挨了半夜,送到西仓时已经说不出话。
林家没有替他大办丧事,只按侄孙的意思备了薄棺。出殡那日,北塘来了许多人。有人在棺前放一把旧铁钳,有人放半块补过的锅底。东西都不值钱,却叫一场死亡有了具体的姓名和日子。
宋景安也派人送了抚恤。
来人宣读官府体恤时,巷口很安静。等林铭轩扶着马老汉的侄孙上车,人群里却有人喊了一声:“谢林老爷昨夜开门。”
随后又有人应和。
声音并不整齐,甚至有人只是跟着热闹。可“谢林家”三个字沿长巷传出去,连官府来人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知微站在母亲身边,心里没有半点得意。
林赛雪脸色苍白。她没有因身体弱便留在家中,也没有站到棺前抢一份哀恸,只在家属来谢时避开半步:“开门的是林家,抬人的是北塘乡邻。老人没能救回来,这句谢,我们受不起全部。”
那妇人哭得说不成话,只握了握她的手。
回程路上,林铭轩一直沉默。
直到马车驶过州衙外墙,他才道:“这声谢要出事。”
知微看向外祖父。
老人靠在车壁上,手背的伤已经结痂:“做生意的人最怕别人把你捧得比官府高。百姓今日谢你,官府听见的不是谢,是问他们昨夜在哪里。”
“您既知道,昨夜仍会去。”
“知道要挨刀,便不救人了?”林铭轩哼了一声,“我只是说刀会来,不是说该躲。”
州衙的议事从午后一直持续到日暮。
宋景安先定抚恤、修屋与安置,刻意不提林家。可几位地方官员和乡绅轮流开口,事情最终还是绕了回来。
有人说林家急公好义,应予嘉奖;有人说西仓容纳近百人,若生疫病或再起冲突,谁负责;还有人说民间只知林、不知官,长此以往,地方号令何在。
许伯谦坐在末席,听见“谁负责”时,指尖微微发冷。
昨夜官仓迟开,不是没人知道水情,而是每个人都等着更高一级落印。可如今没有人愿意说这份迟疑属于整个衙门。只要把林家写成擅自聚众,官府的迟便能变成谨慎。
“新屋渗水的回报,前日下午便送到善后房。”他终于开口,“若当时没有暂停民间木料入北塘,西排两间屋或许已经加固。”
沈亦儒看向他:“许先生的意思,是官府整饬错了?”
“下官只是说,昨夜之事不该只问林家为何开门,也该问官仓为何迟开。”
“官仓迟开,自有经办者查办。”沈亦儒道,“但林家在明令收束以后,仍以仓储私自收容近百人,也是事实。”
“当时若不开呢?”
“许先生又要替谁作保?”
许伯谦呼吸一滞。
这一次,他没有像第五十六章那样沉默下去。
“我不替林家作保。”他慢慢道,“我只说我经手的事。水报何时到,渗水何时上报,善后房为何无人敢开官仓,我愿逐一具名。”
屋内众人看他的眼神变了。
沈亦儒没有当场斥责,只把手边散乱的纸一张张对齐:“既如此,便由许先生另写一份经过。只是未查清以前,不可把推测混作事实。”
“是。”
宋景安赶在两人再争之前开口:“先议如何安置。责任之事,待李大人的回函到了再说。”
他仍想把眼前这一阵先过去。
可沈亦儒已经不愿再等。
散会后,他留下何敬之。
何敬之本该随李崇晦离城,却因善后未结暂留两日。他站在廊下,看着院中被雨打落的槐花:“恩师来信只说,明州之事由地方依规处置。”
“李大人没有别的话?”沈亦儒问。
“恩师从不会替地方官断自己的案。”
何敬之说得恭敬,意思却很清楚。李崇晦给了方向,不会亲手承担结果。
沈亦儒沉默片刻:“若林家继续借灾聚众,朝中会如何看明州?”
“民心可用,也最不可私属。”何敬之道,“沈大人既是林家女婿,处置得轻,旁人说徇私;处置得重,又说忘恩。确实为难。”
“何先生以为我该如何?”
“我不敢替大人选。”
这句话听来谦逊,却将选择与后果完整地推回沈亦儒手中。
沈亦儒望着庭院许久。
“那便先查西仓聚众是否有人授意。”他说。
“查谁?”
“当夜传信、带路、开仓、登记之人皆查。林家若清白,自然不怕。”
何敬之抬眼看他。那一瞬间,他似乎想说什么,最终只行了一礼:“我会把沈大人的处置如实禀报恩师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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