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0章 不借谁的婚书,也能站在这里(2/2)
“你呢?叶公子为你擅递书信,李大人因你无端受议,外祖家也因留你被人猜疑。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?”
每一桩后果都被放到她身上。
仿佛叶昀昭写信、沈亦儒提婚、旁人猜疑,皆因她没有及时选一个人归属。
知微从席中走出来。
今日她穿得并不素。一件石榴红的窄袖春衫,乌发挽起,簪的是及笄礼上母亲亲手替她戴过的白玉簪。她没有用灰暗衣色证明自己无心招摇,也没有因满堂目光而遮掩容貌。
“父亲刚才说了三件事。”她道,“叶公子的信,他已经另交说明,信是他写,我没有应。李大人的议论,起于父亲先向李大人提我的婚事,我也没有应。林家的核查,账是谁经手,今日已经逐项答清,不因我住在哪里而改变。”
沈亦儒道:“你以为一句没有应,便能把所有关系撇清?”
“不能。”知微道,“叶公子因我受议,我与他都要承受;林家因救人越过规矩,林家认罚;母亲陪人出城受了劳累,我会照顾她。可承担后果,不等于把自己交给一个人,叫他从此替我答话。”
她没有说自己永不嫁,也没有当众控诉前世无人能知的十二年。
只把眼前每一件事,归还给真正做出选择的人。
“我住林家,是母亲与我分别作过的选择。林家开门收留我们,也知道会得罪谁。若官府要问善后,我按自己做过的答;若父亲问婚事,我的答案还是不愿。”
人群里有人嗤笑:“女儿家哪有自己——”
声音未落,叶昀昭从人群外开口:“我的信未经沈姑娘同意。”
所有目光转向他。
少年站得笔直,脸上没有半分求亲者争胜的得意。
“她先前已拒绝以婚约避险,是我违背承诺,擅自写信给沈大人。叶家没有向沈家议亲,沈姑娘也没有借承昌伯府抬高身价。诸位若要议论,议我。”
知微看着他。
叶昀昭没有借这个机会再问她一次,也没有走到她身边表明自己仍可保护。他说完便退回原处。
另一侧,谢煦彰也没有上台。
他只是抬手示意裴照打开被人群堵住的西门,让想走的人能出去,让想听的人不必越挤越近。
李崇晦一直安静听着。
直到场中重新静下来,他才道:“婚姻结两姓之好,最忌乘危。沈大人爱女心切,叶公子少年情急,林夫人护女,都各有缘由。沈姑娘既明确不愿,此时便不该再谈。”
他当众替她挡下了婚事。
也替所有人的错找到了最体面的名字:爱女心切,少年情急,护女心盛。没有人需要真正难堪,包括最先把她送上桌面的沈亦儒。
台下已有人赞李大人公允。
李崇晦看向知微,目光温和得近乎慈爱。
“你今日敢把各人的事分开来说,很难得。只是人活在世上,终究不能事事分得干净。往后遇到难处,不必总用拒绝证明自己。”
知微身体深处那阵熟悉的寒意又起,却没有再烫伤自己,也没有急着用一句更锋利的话赢回来。
“多谢大人提醒。”她道,“是否拒绝,我会看是什么事。”
李崇晦笑了笑。
“好。”
公示散后,林家缴了罚银,领回原账,三本需要补正的册子限期一月。善后簿正式入档,林家的名字没有附在沈亦儒之后,方九娘等人的工钱也没有被写成施舍。
这不是一场无人受伤的大胜。
木料行多了一重查验,林家往后每做一件与官府有关的事,都有人拿尺量;叶昀昭亲手把自己擅作主张写进州学杂录;谢煦彰调动驿马的账也将在月底送到军中;知微没有因此让李崇晦失去好名声,反而亲眼看着更多人赞他明断宽仁。
可她没有借叶家的婚书挡住李家,也没有坐上谢煦彰备好的车离开明州。
她从州学正门走出来时,母亲在左,外祖父在右。两人都没有拉着她往哪条路去。
长街上春光明亮,围观的人仍在看她。有人惊艳,有人鄙薄,有人替她担忧,也有人等着看一个太有主意的姑娘将来怎样后悔。
知微第一次没有试图控制所有人的目光。
她只是走自己的路。
回到林宅,林赛雪先睡了两个时辰。醒来时天已擦黑,林铭轩坐在外间,面前摆着一碗已经凉掉的药。
“你的药。”他闷声道。
“爹端来的?”
“我路过。”
林赛雪笑了一下,端起药慢慢喝完。知微坐在另一边,没有催,也没有替她把苦味压下去。
药碗放下后,林赛雪看着父亲与女儿。
“今日在沈家,我有一句话只说了一半。”她道。
林铭轩的肩背僵住。
“当年不是沈亦儒把我骗进门,就全是他的错。”林赛雪声音很轻,“他瞒了我一件事,我也瞒了爹一件事。爹说我若进沈门便别再回来以后,我还是去了。”
林铭轩脸上的血色慢慢退去。
知微没有问那件事是什么。
她伸手握住母亲的手,等她自己往下说。
窗外暮色一点点沉入庭院。没有人催促,也没有人替她开口。
林赛雪望着那碗药,终于道:“我那时,已经有了微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