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章 回不去了(1/2)
沈家的红灯笼到第二日午后才开始拆。
下人搬着长梯沿回廊往前,一盏一盏解下去。昨日还满堂赞过沈家大姑娘仪态出众的宾客已经散尽,花厅里只剩几张未撤的红毡,风从敞开的门吹进来,把地上残留的彩纸卷到墙角。
王令仪站在廊下,看着婆子们收拾。
“喜字也揭了。”她吩咐,“笄礼已经过了,不必多留。”
周妈妈低声应是,又迟疑道:“大姑娘院里的东西呢?”
“先封着。”
“若三日后大姑娘回来,看见院子封了,恐怕……”
“她既肯空手走,便该知道沈家不会日日替她守着原样。”王令仪语气冷淡,“不过也别让人动里面的东西。老爷问起,只说等大姑娘归家再开。”
两道相反的命令落在同一句话里。
既要让知微知道离开的代价,又不能真断了她回来的路。周妈妈跟在王令仪身边多年,听得明白,正要退下,沈知月忽然从廊柱后走出来。
“母亲。”
王令仪看见她手里的香囊,眉心便皱了起来:“昨日叫你回正院,你又去了哪里?”
沈知月把香囊藏到身后,小声道:“女儿没有出去。女儿只是想问,大姐姐什么时候回来?”
“三日后。”
“若她不肯呢?”
王令仪神色一冷:“她是沈家女儿,外祖家小住几日,难道就能改了姓氏?”
沈知月被斥得肩膀缩了一下,却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退开。
“昨日在门口,大姐姐看见我了。”她低头望着香囊上歪斜的花瓣,“她没有骂我。母亲,她是不是以后都不愿同我说话了?”
王令仪盯着女儿,胸中那股压了一日的恼怒忽然有了落处。
“你姐姐闹成这样,就是因为家里人人都纵着她。”她声音不重,字字却硬,“你若真想她回来,就不要学她遇事只顾自己痛快。回房去,把女红重新练好。一个香囊做成这样,送出去也是丢脸。”
沈知月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。
她把香囊攥紧,屈膝行礼,转身往正院走。走出几步,她又回头看了一眼知微院子的方向,最终什么也没说。
王令仪看着她走远,脸上没有松动。
周妈妈却忽然想起林赛雪昨日那句话:正因为熬了这么多年,才更该问一句,还要不要继续熬。
她不敢多想,低下头快步退了。
前院书房里,沈亦儒已经坐了一个上午。
案上放着两页写废的家书。他提笔许久,落下“赛雪”二字,又把后面一句划去。
第一封,他想写女子私归娘家有违礼法,落笔后觉得太硬;第二封,他写自己昨夜一夜未眠,又觉得太软,像在向一个妾室低头。
他真正想要的,是让林赛雪想起他曾经的好,也想起沈家仍握着她的名分和女儿的将来,然后自己回来。
门外传来脚步,沈承煜掀帘进来。
少年昨日几乎没有睡,眼底发青。他向父亲行礼后,看见案上的信,沉默片刻道:“父亲是要送去林家?”
“你来得正好。”沈亦儒把笔搁下,“三日后你亲自去接。先看看这封家书还有何处不妥。”
沈承煜拿起刚写的一页。
信里没有责怪,只有关切。沈亦儒说栖雪院一切照旧,林赛雪常用的药炉也无人挪动;又说知微刚行笄礼,后面还有几家女眷要来往,耽搁久了不妥。最后一句是“待卿病安,父女同归,旧事皆可不问”。
每句话都像在给她们台阶。
可沈承煜读了两遍,心口却越来越沉。
“父亲,”他迟疑着开口,“姨娘昨日说,她不只为了知微,她自己也不想回来。”
沈亦儒抬眼:“你也被她们几句话说糊涂了?”
“儿子只是觉得,若去接之前,先问一问她为什么不愿——”
“她病中受知微挑唆,一时想不开。”沈亦儒打断他,“林铭轩又一向意气用事,昨日当着宾客把人接走,今日未必不后悔。等外头议论起来,林家自然知道,把一个有夫家的女儿长留在宅中并不是好事。”
沈承煜握着信,没有接话。
父亲说的每一层道理他都懂。可他眼前总浮现林赛雪站在马车旁说话的样子。她病得那样弱,连站稳都要借画云的手,却一连两次纠正他:是她不愿意,是她想回家。
若所有人仍只当没有听见,那她下一次还会不会再开口?
“你昨日说,可以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。”沈亦儒看出他的犹豫,语气沉下来,“承煜,家中出了事,最忌跟着意气用事。你是长子,要想的是如何把人接回来、把流言压下去,不是同知微一样把一句话翻来覆去。”
沈承煜垂下眼:“儿子明白。”
“明白就好。”
沈亦儒重新抽过家书,在末尾添了一句:知月思姊,夜夜难安。
沈承煜看着那行字,眉头轻轻皱起。
“知月昨夜睡得很早。”他说。
笔尖在纸上停住,一点墨慢慢洇开。
沈亦儒抬头,目光冷了几分:“她舍不得姐姐,难道是假的?”
“不是。”沈承煜迎着父亲的目光,喉结动了一下,“可她没有夜夜难安。”
书房里沉默良久。
沈亦儒最终把那八个字划去。他没有发怒,只将家书折好,递给门外候着的长随。
“送到林老爷手中。”他吩咐,“不必等回信。只说三日后大公子亲自登门。”
长随领命而去。
沈承煜站在原处,忽然第一次清楚看见,父亲所谓顾全,并非全是假。他确实想念林赛雪,也确实担忧知微;可只要那份真心不能把人带回他安排的位置,他便会立刻在真心之外加上名声、孝道、旁人的牵挂,直到对方无路可退。
“还有事?”沈亦儒问。
沈承煜回过神,行礼告退。
走出书房时,院中最后一盏红灯笼恰好被摘下来。日光空荡荡落在檐角,昨日那场笄礼像骤然远了。
林宅这边,林赛雪午睡刚醒。
她没有住进旧院,却在知微陪同下去看了一遍。院门推开时,海棠树果真立在墙下,枝条长得有些乱。正房里的陈设大多仍是旧物,只换了新的床帐和坐褥。妆台上有一道她幼时用发簪划出的浅痕,东墙角还留着温令嘉生前常坐的藤椅。
林赛雪在藤椅前站了很久,没有坐。
“母亲若不想住这里,可以一直住东院。”沈知微道。
“我想住。”林赛雪伸手拂去椅背上并不存在的灰,“只是今日还不敢。”
“那就等敢的时候。”
母女正说着,杜衡停在院外,没有直接进来。
“姑娘,沈家送了家书。”他仍先报结果,“来人按沈大人的吩咐没有等回信,已经走了。信在老爷那里。麻烦是三日后沈家大公子会登门接人,门房该如何答,需要提前定下。”
林赛雪的手一下从藤椅上收回来。
沈知微看见她指尖泛白,身体也骤然绷紧。前一刻还属于旧院的安静,被“沈家”两个字轻易撕开一道口子。
本章未完,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