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章 回家也要重新学(1/2)
沈知微一夜醒了四次。
第一次是听见院门轻响。她披衣出去,才发现是守夜婆子替暖炉添炭;第二次是窗外有猫踩过瓦片,她叫醒画云,把里外门窗又查了一遍;到第三次,连画雨都困得睁不开眼,抱着被子坐在榻上问:“姑娘,林家是不是也有人要半夜把夫人送走?”
知微站在窗边,没有答。
月光照着院中石径,门闩好好落在里面,没有人守在门外,也没有马车停在暗处。
她明明都看见了,胸口那根弦仍松不下来。
“睡吧。”她替画雨把被角压好,“我只是还不习惯。”
天刚蒙蒙亮,她便起身叫人。
东跨院原有四名仆妇。知微把两人调去守前后门,又让一人专跟灶房送来的饮食,剩下一人守在林赛雪门外。她还请画云记下每个进院人的姓名来处,连崔妈妈送来的早膳也要先问清用了什么。
画云照做,却越做越慢。
“姑娘,”她终于放下笔,“这里不是沈家。”
“正因为不是沈家,我们更不知道谁可信。”沈知微掀开食盒,亲自看过里面的粥,“外祖父疼母亲,不等于林家所有人都欢迎我们。昨夜已经有族亲上门,今日只会更多。”
“杜总管说,见不见由夫人自己定。”
“门是他守,若有人从别处进来呢?”
画云看着她眼下的青色,没有再劝。
林赛雪醒来时,院里静得异样。
她披衣走到外间,见门口站着婆子,窗下守着画雨,知微则坐在桌边逐样看早膳。她脚步微顿,脸上昨夜哭过后的柔软慢慢收了回去。
“微姐儿。”她叫了一声。
沈知微立刻起身:“母亲怎么出来了?大夫还没到,您再睡一会儿。”
“门口为什么守着人?”
“夜里风大,我怕有人随意进出扰您。”
“那她呢?”林赛雪看向窗下的画雨。
画雨被问得心虚,忙站直:“姑娘怕早膳凉了,叫奴婢守着。”
林赛雪又看向桌上的食盒:“这是谁送来的?”
“崔妈妈让灶房做的。我已经问过——”
“微姐儿。”
林赛雪第二次打断她,声音很轻。
知微停住。
“昨晚你说,我若难过就告诉你。”林赛雪扶着门框,脸色仍苍白,“现在我告诉你,这样让我喘不过气。”
屋里安静下来。
沈知微怔了片刻,下意识道:“我只是怕有人伤您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沈家不会就此罢手,林家还有许多我们不认识的人。若我不先防着——”
“你要防到什么时候?”
林赛雪问得并不严厉,知微却答不出来。
她原想说,等沈亦儒彻底放手,等母亲身子痊愈,等那些前世害过她们的人全都不能再伸手。可这些事没有一件能在明日结束。若这样才算安全,林赛雪便要一辈子住在有人守门、有人验食、连一阵脚步声都要被记下的院子里。
那同栖雪院又有什么分别?
院外传来杜衡的声音:“表姑娘,陈大夫到了。”
沈知微像抓到一件眼下必须处理的事,立刻道:“请进。”
杜衡却没有立即带人入内:“后门的婆子被调来守院,今早采买迟了两刻;灶上送粥的人又被问了三遍,东院现下都知道夫人的粥里可能有人动手。结果是没有问题,麻烦是人心先乱了。”
他说完才走进来,身后跟着一名提木药箱的中年男子。
那男子约莫四十五岁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袍,眉骨高,眼神清亮。他进屋既没有先向林铭轩请安,也没有围着沈知微这个表姑娘寒暄,只看了林赛雪一眼,便皱眉道:“昨晚大哭,今早又站在风口说话。你们请我来,是看病,还是看你们怎样叫病人更病?”
林铭轩从院外跟进来,听见这句便恼了:“陈伯安,你一进门就不能说句吉利话?”
陈伯安把药箱放在桌上:“病能不能好,不看我说得吉不吉利。”
他是明州行医二十余年的大夫,早年家贫,曾受过林家资助,却从不肯因此把诊脉变成奉承。林赛雪出嫁前有一年伤寒,便是他守了七日将人救回来。后来林家请他看病,他最厌家属替病人说“只是虚弱,静养便好”,常把一屋子人都问得无话。
十五年不见,他先认出的不是林赛雪的脸,而是她开口前那一下极轻的屏息。
“坐下。”陈伯安对她道。
林赛雪依言坐到窗边。他诊了许久,又看她眼底、舌色,问近半年来吃什么、睡多久、咳嗽时胸口是否疼。林铭轩与沈知微几次想补充,都被他抬手止住。
“我问的是她。”陈伯安头也不回,“她若说不清,我再问你们。”
林赛雪起初答得简短。陈伯安也不催,只把一个问题拆开来问。她什么时候开始没有胃口,夜里为何惊醒,听见车声会不会心慌,争执过后多久才能把气喘匀,一件件都由她自己说。
说到昨夜,林赛雪停了很久。
“我高兴。”她说,“可高兴得像做错了事。睡着后梦见自己还在沈家,醒来又怕父亲来问我为什么现在才回来。”
林铭轩站在屏风旁,脸色一下变了。
“我什么时候——”
崔妈妈在后面狠狠踩了他一脚。
林铭轩疼得吸气,终究把话咽了回去。
陈伯安收回手,开始写方。写了几行,他忽然抬头看向知微:“你昨晚睡了多久?”
沈知微没料到问到自己:“陈大夫是替我母亲看病。”
“病人身边站着一个眼下发青、每隔几句话就看门的人,我若装没看见,便是白学了这些年。”
他搁下笔,语气仍不客气:“她身上有旧损,久病后气血也虚,这些都要慢慢养。更麻烦的是惊惧太久,身体已经忘了什么时候可以松下来。你把每扇门都守住、每口饭都查过,她不会因此安心,只会以为危险果真无处不在。”
沈知微脸色微白:“若我什么都不做,出了事谁来承担?”
“该做的做,不该做的别借着关心全做了。”陈伯安看着她,“你问过她要不要人在门外守着么?”
知微没有说话。
“你们把人从一个不由她作主的地方接出来,转头又用另一种好意替她作主。”陈伯安把方子递给崔妈妈,“病人不是你们争输赢的旗子,也不是保护得越严,便越能证明你们爱她。”
这话说得太重。
林铭轩先沉下脸:“微姐儿为了她娘,连沈家都舍了。你不知前因后果,少拿几句大话教训孩子。”
“我知道她舍了什么。”陈伯安不避不让,“正因舍得多,才更容易觉得自己有资格决定得多。”
沈知微手指一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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