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章 回家也要重新学(2/2)
前世的李崇晦也总说,他为她安排一切,是因为替她承担得最多。她曾恨透那种温和而周全的掌控,却没有想到,自己也会从恐惧里长出相似的手。
林赛雪看见女儿脸色,伸手握住她。
“陈大夫不是说你同他们一样。”她低声道,“你会停下来听我,这就不一样。”
沈知微看向母亲:“那您希望我怎么做?”
“先让门口的人走。”
“好。”
“吃食不用每一顿都验。崔妈妈送来的,我信她;旁人送来的,若你担心,先来问我。”
“好。”
“夜里也回自己屋睡。”林赛雪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,“你在窗外走来走去,我听得见,反而睡不着。”
知微眼圈发红,仍点头:“好。”
陈伯安看了母女二人一眼,神色稍缓:“还有一件。她今日不宜见太多人,但不是从今往后谁也不能见。见谁、见多久,让她自己说。累了就停,不必为了全谁的脸面硬撑。”
林铭轩立刻道:“今日一个都不见。”
林赛雪抬头:“父亲。”
老人一僵。
“今日我确实不想见。”她温声道,“但这句话让我自己说。”
林铭轩脸上的怒气一下散了大半。他转过脸,闷声道:“那你自己说。”
杜衡站在门外,像是等的正是这一句:“昨夜来问的三房族亲,如今有两房又递了话。姑娘若不见,小人便回绝;若想先见其中哪一位,小人安排时辰。”
林赛雪想了一会儿:“今日都不见。明日午后,若我精神好,请族中最年长的婶娘来坐半个时辰。其余人以后再说。”
“是。”杜衡答应得没有半点迟疑,“小人就回:姑娘今日看诊歇息,明日只见一位长辈。这是姑娘自己的意思。”
最后一句说得格外清楚。
林赛雪望着他,轻轻舒了一口气。
杜衡退出去安排。知微也把守门的婆子叫进来,向她说明调回原差。那婆子本以为自己哪里做错,听见是表姑娘改了主意,脸上的紧张才松开。
“方才让你为难了。”知微道。
婆子忙说不敢。
“不是你不敢,是我安排得不妥。”她没有含糊带过,“去同杜总管销差吧。”
杜衡在院外听见,脚步停了一瞬,才继续往前走。
陈伯安开完方,并没有说林赛雪几日能好。他只定下三日后再诊,嘱咐今日少说话、慢慢走动,不可整日卧床,也不可一口气把十五年的亲友全见完。
林铭轩听得不耐:“总要有个准话。多久能养回来?”
“十五年耗成的身体,老爷想十五日养回来?”陈伯安扣好药箱,“她若今日能自己决定一顿饭,明日能自己决定见谁,夜里能多睡半个时辰,就是在好。别把‘养好’又变成你们逼她赶的路。”
他说完便走,连午饭也不留。
崔妈妈追出去把诊金硬塞给他,回来时嘴里骂着这人脾气比年轻时更坏,脸上却比先前放心许多。
临近午时,杜衡又来报,林赛雪的旧院已经散去樟木气,漏瓦也修好一半。今日仍不宜搬,明日可由她亲自去看看。
林赛雪听完,忽然问:“院里的海棠还在么?”
“还在。”杜衡道,“老爷不许挪,花匠说背阴难活,换过两次土。去年开得不好,今年倒出了不少花苞。”
林铭轩在旁边别开脸:“一棵树而已,我哪管过。”
崔妈妈嗤了一声,没拆穿他。
林铭轩把知微叫到廊下。
老人背着手走了几步,压低声音道:“我知道你为什么防得这样紧。昨日若不是你一步步逼到门前,你娘未必走得出来。可这里是林家,不是你新换的一座营垒。”
沈知微心中那点尚未消散的难堪立刻被刺了一下:“外祖父自然可以这样说。前世——”
她猛地停住。
林铭轩没有听清那个突兀的词,只皱眉看她。
知微把手指收进袖中,重新道:“从前所有人也都说,会照顾好我母亲。可真正出了事,没有一个人在她想走时开门。我若不亲眼看着,怎么知道这一次不会一样?”
“你不知道。”林铭轩答得出乎意料,“我也不能许你林家永远没人动坏心,许你沈亦儒永远进不了这道门。可你不能因为世上有坏事,就先把所有人当成坏人,更不能让你娘每日看着你为她草木皆兵。”
“若真出事呢?”
“出了事,我们一起担。”
沈知微冷笑了一下:“这话说得容易。”
“是不容易。”林铭轩没有因她顶撞而动怒,眼底却沉了下来,“我当年就是只会说狠话,不肯做难事,才让雪姐儿十五年不敢回家。如今我不敢再说一句‘有我便万事无忧’。可微姐儿,你也别把自己当成唯一能救她的人。你若倒了,她是不是还要反过来救你?”
少女脸上的锋利一点点凝住。
屋里传来很轻的一声咳嗽。林赛雪不知何时走到帘后,没有出来,也没有替两人劝和。
沈知微望着那道帘影,许久才道:“我不会立刻相信所有人。”
“没人逼你立刻信。”林铭轩道,“杜衡说话难听,你可以看他做事;崔妈妈管得多,你也可以同她争。先让人有机会证明,不等于把刀递出去。”
“外祖父也一样。”知微抬眼看他,“您疼母亲,我看得见。可您若又替她作主,我仍会拦。”
林铭轩瞪了她片刻,忽然哼了一声:“这才像我外孙女。方才一口一个好,听得我都怕你转头又把自己憋坏。”
沈知微没有笑,却把绷紧的肩膀慢慢放了下来。
他们并没有因为同属一边,就立即亲密无间。可这场争执第一次没有以谁压服谁结束。廊下的人都把话说完,屋里的林赛雪也不必出来替任何一个人赔罪。
午饭仍在东跨院吃。
林赛雪没有胃口,却自己添了半碗粥。沈知微也没再逐样追问,只在她咳嗽时把温水递过去。林铭轩一连几次想夹菜,都被崔妈妈用筷子挡回去,说病人面前堆成小山才吃不下。
桌上没有人谈沈家,也没有人追问往后。
吃到一半,林赛雪忽然看向知微:“下午陪我在院里走一圈吧。”
知微本想说陈大夫让她歇息,话到唇边又改了:“您想什么时候去?”
“太阳落一点,不冷也不晒的时候。”
“好。”
林赛雪笑了笑。
午后,母女沿东跨院的石径慢慢走了两圈。知微仍会本能地先看门窗、看来人,可当林赛雪说累,她便停;林赛雪说想在桂树下坐,她也不再坚持回屋。
风从院墙上掠过,带着一点春兰的幽香。
沈知微坐在母亲身边,第一次承认,离开沈家并不意味着她已经学会怎样自由地活。
她们都要重新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