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5章 邹元标翰林骂学(2/2)
这是实话。
沈鲤代表的是政策层面的反对——他觉得改革的执行有问题,这个可以用数据和方案来回应。
但邹元标代表的是思想层面的反对——他觉得改革的方向就是错的,皇帝不应该关心火器地图这些。这个没法用数据回应,因为这不是数据的问题,是价值观的问题。
在他的价值观里,仁义礼智信才是正道,火器地图是歪门邪道。你跟他说火器能打仗,他会说以德服人才是王道。你跟他说地图能治国,他会说圣人之道才能治国。
你没法跟一个人辩论他的信仰。
我前世在公司里也遇到过这种人。有些老工程师坚信老办法最好,你拿出再多的数据证明新技术更高效,他都不信。不是他蠢,是他的整个职业生涯都建立在老办法上,承认新技术好就等于否定了他自己。
邹元标也是一样。他的整个人生都建立在圣人之道上,承认奇技淫巧有用就等于否定了他信奉了一辈子的东西。
这种人,你不能硬来。
只能慢慢来。
用事实,用时间,用一点一点的成果,慢慢地改变他们的认知。
或者——等他们这一代人老去,换一代人上来。
我站起来,走到书架前,从一堆奏折里翻出一本书。是之前让人从翰林院借来的《天工开物》的手抄本——这本书现在还没正式出版,但民间已经有手抄本在流传了。
我翻开书,看了几页。
书里写的都是农业、手工业的技术——怎么种稻子,怎么织布,怎么炼铁,怎么造纸。在邹元标眼里,这些大概都是奇技淫巧。但在我眼里,这是一个文明的根基。
没有这些奇技淫巧,你拿什么养活百姓?拿什么打造兵器?拿什么修建城墙?
靠念四书五经吗?
我合上书,放回书架。
窗外的风更大了,呜呜地响,像是有人在哭。树枝被风吹得刮在窗棂上,发出吱嘎吱嘎的声音,像是有人在挠门。
王福。
奴婢在。
明天让人去翰林院,把邹元标最近写的那几篇文章抄一份给朕。
万岁爷要看他的文章?
知己知彼。我说,朕要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,才能想出应对的办法。
王福应了一声,退了出去。
我一个人坐在御书房里,听着窗外的风声。
炉子里的炭火烧得很旺,噼啪噼啪地响,偶尔蹦出一颗火星。房间里很暖和,但我心里有点凉。
不是因为邹元标。一个邹元标不可怕。
可怕的是邹元标背后的那个东西——一整个时代的思想惯性。
这个时代的读书人,从小读的是四书五经,考的是八股文,信的是程朱理学。他们的整个知识体系、价值体系、世界观,都是围绕圣人之道建立的。你要他们接受火器比仁义更能保家卫国,就等于要他们推翻自己的整个世界。
没有人会轻易推翻自己的世界。
我前世学过一句话——科学的进步是一次一次葬礼的累积。意思是旧的观念不会被说服,只会随着持有旧观念的人死去而消失。
但我等不了那么久。
大明等不了那么久。
我必须在这一代人还活着的时候,至少撬动一条缝。不需要让所有人都接受新思想,只需要让一部分人——哪怕只是很少一部分人——开始怀疑旧的那一套。
怎么撬?
用事实。
用看得见、摸得着的事实。
等火器造出来了,等新式农具推广了,等番薯让百姓吃饱了——到那个时候,邹元标再骂奇技淫巧,就不会有那么多人附和了。
因为事实比道理有力。
我拿起朱笔,在一张纸上写了几个字:实学。
然后在
这是我给自己定的策略。
不和邹元标争论奇技淫巧到底是不是末技。争论没有用,只会把事情搞大,给保守派更多的弹药。
做事。把事情做出来,让结果说话。
我把纸折起来,塞进袖子里。
然后拿起下一本奏折。
是工部报上来的,关于京城排水沟渠年久失修的事。我看了看,批了个字,让工部拨银修缮。
这种事在邹元标眼里大概也是。但没有这些,下一场大雨京城就要发大水。
我摇了摇头,继续看下一本。
夜深了。更鼓声从远处传来,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,五更了。窗外的天还是黑的,但我知道再过不久就会亮。
又是一个没睡的夜晚。
我揉了揉酸涩的眼睛,把最后一本奏折合上。
桌上的蜡烛已经换了三次了。蜡油顺着烛台流下来,凝固在桌面上,像一小片白色的冰。
我伸了个懒腰,骨头咔咔响了几声。
来人,传早膳吧。
小太监应了一声,脚步声噔噔噔地跑远了。
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沈鲤要对付,邹元标要应对,考成法要修订,一条鞭法要打补丁,周应期和赵文华要查办,翰林院的舆论要关注……
事情一件接一件,没完没了。
我忽然有点怀念前世。前世虽然也累,但至少下了班可以回家躺着,打打游戏看看剧。现在呢?二十四小时在岗,全年无休,连个周末都没有。
而且这份工作没有辞职的选项。
我苦笑了一下,站起来,走向偏殿去换朝服。
今天还有常朝。常朝上不知道又会冒出什么幺蛾子。
但不管冒出什么,我都得接着。
因为我是皇帝。
这个时代唯一知道未来的皇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