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5章 邹元标翰林骂学(1/2)
沈鲤的事刚有了眉目,另一个麻烦就来了。
这次不是奏折,是舆论。
事情是王福告诉我的。那天晚上他来送宵夜——一碗银耳羹,甜得发腻,我喝了两口就放下了。王福蹲在书案旁边,一边收拾碗筷一边说:万岁爷,奴婢听到一个事儿,不知道当讲不当讲。
翰林院那边,有人在骂万岁爷。
我抬起头看他。骂朕?骂什么?
王福的表情有点微妙,像是想笑又不敢笑。骂万岁爷……沉迷奇技淫巧,不务正业。
翰林院编修邹元标。
邹元标。
这个名字我知道。历史上有名的硬骨头,当年张居正在位的时候他就敢上书弹劾,被张居正打了廷杖,差点打死,发配贵州充军。后来张居正死了他才被召回来,在翰林院做编修。
这个人和沈鲤不一样。沈鲤是讲道理的,邹元标是讲信仰的。沈鲤反对的是政策的具体执行,邹元标反对的是——用他的话说——圣人之道被奇技淫巧所污。
他具体说了什么?我问。
王福放下碗筷,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。奴婢让人记下来了。
我接过来看。
纸上抄录的是邹元标在翰林院的一段话,大意是这样的:
近闻天子好地图、问火器、论工匠之术,此非圣君所为。圣人之学在于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,在于仁义礼智信,岂在于奇技淫巧?昔宋徽宗好书画,终至靖康之耻。今天子若沉迷于此等末技,臣恐重蹈覆辙。
我把纸放下,靠在椅背上。
炉子里的炭火噼啪响了一声,蹦出一颗火星,落在地砖上,嘶的一声灭了。
他是在翰林院公开说的?
王福点头,当着二十多个翰林的面说的。而且不止说了一次,这几天他逢人就说,翰林院里已经传开了。
我沉默了一会儿。
邹元标说的那些事——我画地图、问火器——确实是真的。穿越以来我做了不少不像皇帝该做的事,比如让人找来大明的舆图仔细研究,比如召见工部的匠人问火铳的构造,比如在御书房里画一些奇奇怪怪的草图。这些事我以为做得很隐蔽,但显然,宫里没有秘密。
太监的嘴比筛子还漏。
万岁爷,要不要奴婢去敲打敲打他?王福试探着问。
敲打什么?我说,他又没犯法。翰林院本来就是议论朝政的地方,他在那儿发表意见,天经地义。
王福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
我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窗外是夜色,月亮被云遮住了,只有一点模糊的光透过云层洒下来,把院子里的石板路照得灰蒙蒙的。风从窗缝里钻进来,带着十一月的寒意,我打了个哆嗦。
邹元标的话让我想到了一个更深层的问题。
我穿越以来一直在想怎么改变制度——怎么保住张居正的改革,怎么推行新政,怎么发展火器,怎么开海通商。这些都是的层面,是具体的操作。但我忽略了一个东西——的层面。
在这个时代,绝大多数读书人信奉的是程朱理学。他们相信格物致知物是道德之物,不是自然之物。他们相信读书人应该研究的是圣人之道,不是火器地图。他们相信奇技淫巧是亡国之兆,不是强国之本。
这不是愚昧。这是一整套根深蒂固的世界观。
邹元标不是坏人。他是真心实意地相信,一个好皇帝应该读四书五经、亲贤臣远小人、以德治天下,而不是去研究什么火铳大炮。在他的世界观里,我做的那些事确实是不务正业。
我不能怪他。
但我也不能被他影响。
因为我知道一件他不知道的事——六十年后,大明会亡。不是亡于道德沦丧,不是亡于圣人之道被遗忘,而是亡于军事落后、财政崩溃、制度僵化。亡于他们最看不起的那些奇技淫巧——满清的骑射、红夷大炮、后金的军事组织。
改变制度难,改变人的脑子更难。
我回到书案前坐下,想了很久。
邹元标这个人不能打压。打压他只会让他变成烈士,让更多的人同情他。历史上张居正打了他廷杖,结果呢?他反而成了的代名词,名声更大了。
但也不能放任他。他在翰林院天天骂奇技淫巧,时间长了会形成一种舆论氛围——皇帝不务正业。这种舆论一旦成型,我以后推行任何和科技有关的政策都会遇到巨大的阻力。
得想个办法。
王福。
奴婢在。
邹元标这个人,你了解多少?
王福想了想。奴婢知道的不多。他是万历五年的进士,当年因为弹劾张居正被打了廷杖,发配贵州。在贵州待了六年,去年才被召回来。听说他在贵州的时候跟着当地的一个老儒生学了几年王阳明的心学,回来之后性子比以前更硬了。
心学?我来了兴趣。
王阳明的心学和程朱理学不一样。程朱理学讲格物致知,但格的是道德之物。王阳明也讲,但他的更强调实践——知行合一。从某种意义上说,心学比理学更接近实用主义。
他学的是心学?我又问了一遍。
王福点头,听说他在贵州还写了几篇文章,在士林中颇有影响。
我靠在椅背上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。笃笃笃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。
有意思。
一个学心学的人,却在反对奇技淫巧。这说明他对心学的理解还停留在道德层面,没有延伸到和的层面。
如果能让他看到奇技淫巧不是末技,而是致良知的另一种方式呢?
不,现在不是时候。这个想法太超前了,现在提出来只会被当成疯子。
我需要的是时间。
王福,朕问你一件事。
万岁爷请说。
翰林院里,有没有人反驳邹元标?
王福摇了摇头。没有。翰林院的人要么赞同他,要么不敢说话。毕竟邹元标是挨过廷杖的人,在翰林院里威望很高,没人敢跟他唱反调。
我叹了口气。
这就是问题所在。整个翰林院,整个士林,找不到一个人站出来说火器地图不是奇技淫巧。不是因为没有人这么想,而是因为这种想法在当下的舆论环境里是,说出来会被群起而攻之。
我需要培养自己的人。需要一批认同的读书人,能在舆论场上和邹元标这样的人辩论。
但这不是一天两天能做到的事。
先不管他。我最终说,让他骂去。
万岁爷?王福有点意外。
朕说了,让他骂。我端起那碗已经凉了的银耳羹,喝了一口。凉的反而比热的好喝,甜味没那么腻了。他骂他的,朕做朕的。等朕做出成绩来,事实会替朕说话。
王福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弯腰道:万岁爷圣明。
别老圣明圣明的。我把碗放下,朕现在一点都不圣明,朕现在头疼得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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