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章 圆滑首辅骨中藏(1/2)
申时行走后,我没有立刻去吃午饭。
我坐在御书房里,把刚才的对话从头到尾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不,过了三遍。
第一遍是回忆内容。第二遍是分析语气。第三遍是寻找破绽。
结论是——这个人几乎没有破绽。
整场对话大概持续了一刻钟,他说了不下二十句话,但真正有信息量的只有三句:第一句是桥面、桥墩、地基的比喻,说明他完全听懂了我的暗喻;第二句是先补裂缝还是先拆柱子,说明他对当前局势有清晰的判断;第三句是临走时那句柱子可以换,结构不能乱,这是他唯一一次接近于表态。
其余的话全是废话。精致的、滴水不漏的、让你挑不出任何毛病的废话。
我前世在工程行业干了十几年,见过各种各样的甲方、乙方、监理、审计。有一种人我印象最深——他们在会议上永远不第一个发言,永远不最后一个发言,说的每句话都正确但没有任何实质内容,你散会之后回想他说了什么,发现什么都想不起来。但你又不能说他没参加会议,因为他确实在场,确实说了话,确实点了头。
申时行就是这种人的终极进化版。
王福端着午膳进来,放在书案的角上。一碗米饭,两碟小菜,一碗汤。汤是鸡汤,热气腾腾的,香味飘过来,我的肚子咕噜叫了一声。
万岁爷,先用膳吧。王福把筷子递过来。
我接过筷子,夹了一口菜。是炒的什么青菜,有点苦,但嚼着嚼着有一股回甘。
王福,你觉得申时行这个人怎么样?
王福的手顿了一下——他正在给我倒茶,茶壶的嘴在杯口上方停了一瞬,然后继续倒。茶水落进杯子里,发出叮叮咚咚的声响。
万岁爷,奴婢不敢议论朝臣。
朕让你议论。
王福放下茶壶,想了想,压低声音道:申阁老这个人嘛……奴婢伺候万岁爷这些年,见过不少大臣。有的大臣说话像放炮,噼里啪啦一通响,听着热闹,但放完就没了。有的大臣说话像下雨,淅淅沥沥的,不大不小,你觉得没什么,但不知不觉就把你淋透了。
申时行是哪种?
申阁老嘛,王福的声音又尖又细,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,他说话像下雾。你看不清,摸不着,但走着走着,衣服就湿了。等你发现的时候,已经湿透了。
我停下筷子,看了王福一眼。
这个比喻太精准了。
你这个老东西,我忍不住笑了一声,平时装得什么都不懂,肚子里门清。
王福弯腰:万岁爷谬赞,奴婢就是伺候人的,看人多了,多少能看出点门道。
我继续吃饭,一边吃一边想。
申时行的价值在哪里?
不在于他的能力——虽然他确实有能力。不在于他的忠诚——他的忠诚是有条件的。他的价值在于他的。
一个谁都不得罪的人,在朝堂上是什么角色?是传话筒,是缓冲带,是润滑剂。
张四维要清算张居正,我不想清算。如果我直接和张四维硬碰硬,就是皇帝和首辅的正面冲突,满朝文武都要站队,局面会变得不可控。但如果中间有一个申时行——一个两边都不得罪、两边都能说上话的人——事情就好办多了。
我可以通过申时行放话给张四维:皇帝不想清算,但也不是完全不清算,可以谈。张四维听了会觉得有回旋余地,不会把事情做绝。同时我也可以通过申时行安抚那些支持张居正的官员:皇帝心里有数,不会让改革成果付之东流。
两边都觉得申时行是自己人,两边都通过申时行传递信息,而真正掌控信息流的人是我。
这就是申时行的价值——他不是棋子,是棋盘上的一条线。棋子在线上走,但线本身不动。
我把碗里的饭扒拉干净,放下筷子。汤也喝了,鸡汤的味道还行,比前几天的好,至少不那么咸了。
王福,给朕研墨。
王福应了一声,走到书案旁边,拿起墨条在砚台上慢慢地磨。墨条和砚台摩擦的声音很轻,沙沙沙的,像是有人在远处低声说话。
我铺开一张纸,拿起毛笔,开始写。
不是写奏折批复,是写分析。
我在纸上画了一个简单的关系图——前世做项目的时候养成的习惯,复杂的事情画出来比想出来清楚。
最上面写了,
张四维那条线合朝臣上疏施压。弱点——谄媚信(冯保手里有)。
申时行那条线立场。弱点——没有根基,一旦失去利用价值就会被抛弃。可用之处——传话筒、缓冲带。
太后那条线定。
我盯着那条线看了很久。三个不确定,说明我对太后的了解太少了。
太后是万历的生母,李氏,出身不高,但极其精明。张居正能当十年首辅,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太后的支持。张居正死后,太后的态度变得暧昧——她没有明确支持清算,也没有明确反对。
她在等什么?
我不知道。但我知道,太后是这盘棋里最大的变量。张四维我能对付,申时行我能利用,但太后——她是万历的母亲,在这个时代,字大过天,她要是真的发了话,我很难违抗。
我把毛笔放下,看着纸上的关系图。墨迹还没干,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。
不对。我自言自语。
王福抬头看了我一眼,没有说话。
我又拿起笔,在关系图的旁边加了一个名字:冯保。
冯保那条线和把柄。弱点——贪,而且贪得太多。可用之处——情报来源,制衡文官的工具。
四个人,四条线,四种不同的利益诉求。
张四维要权,申时行要稳,太后要……我不知道她要什么,冯保要命。
而我要的是——保住张居正的改革成果,同时不被任何一方架空。
这是一个多方博弈的问题。前世我学过博弈论,知道在多方博弈中,最优策略不是打败所有对手,而是让对手之间互相制衡,自己坐在中间当裁判。
但理论是理论,实操是实操。博弈论的前提是所有参与者都是理性的,但人不是。人有情绪,有偏见,有冲动,有恐惧。张四维可能因为一时冲动做出不理性的事,太后可能因为母子感情做出不理性的判断。
我不能完全依赖理论,还要靠直觉。
而我的直觉告诉我——申时行今天来,不只是试探我,也是在给我递信号。他在告诉我:我可以被你用,但你得给我一个理由。
什么理由?
安全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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