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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9章 申时行独对龙颜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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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月初三,王福一大早就来禀报,说申时行递了牌子请求单独觐见。

单独?我放下手里的毛笔,墨汁在纸上洇开一团。

是。申阁老说有要事面陈,不便在朝会上讲。

我心里咯噔了一下。

申时行。内阁次辅,张居正一手提拔起来的人,但张居正死后他没有替老师说过一句话。张四维要清算张居正的时候,他既没有站出来反对,也没有跟着附和,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在朝堂上,像一根柱子。

这种人,在前世的职场里我见过太多了——永远不站队,永远不得罪人,永远在关键时刻保持沉默。他们不是没有立场,是把立场藏得比谁都深。

让他来吧。我说,在御书房见。

王福弯腰退了出去,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到。

我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。这几天一直在练字,手指关节都有点僵了。窗外的蝉鸣吵得人心烦,嗡嗡嗡的没完没了,七月的紫禁城像个蒸笼,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闷热的潮气,混着檀香和墨汁的味道。

我在心里快速整理了一下关于申时行的信息。

此人是嘉靖四十一年的状元,文章写得好,书法也好,但最厉害的不是才学,是做人。他在张居正手下干了十年,从来没有和张居正发生过任何冲突——不是因为他听话,是因为他太会说话了。每句话都对,但什么都没说。每个态度都有,但什么都没表。

张四维是明面上的敌人,我知道他要什么,知道他的底牌,对付起来反而简单。申时行不一样。这个人滑不溜手,像一条泥鳅,你以为抓住了他,手一松就溜走了。

大约过了一刻钟,王福在门外轻声道:万岁爷,申阁老到了。

门被推开,发出吱呀一声。申时行走进来,步子不快不慢,朝服整整齐齐,连褶子都没有。他走到书案前五步远的地方站定,弯腰行礼,动作标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。

臣申时行,叩见陛下。

他的声音不高不低,慢吞吞的,像是每个字都要在嘴里滚三圈才肯放出来。和张四维那种圆润饱满的声音完全不同——张四维说话像唱戏,申时行说话像下棋,每一步都算好了。

起来吧。赐座。

王福搬了一把椅子过来。申时行谢了恩,坐下,但只坐了半个屁股,腰板挺得笔直。

我打量了他一眼。五十出头的年纪,面相温和,眉眼之间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精明。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,不躲不闪,但也不锐利,像是一潭静水——你看不到底,但你知道底下有东西。

申卿今日求见,所为何事?

申时行微微欠身:回陛下,臣近日整理内阁积压的公文,发现有几件事需要陛下定夺。

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份折子,双手呈上。王福接过来递给我。

我翻开看了一眼——是关于几个地方官员调任的事,不痛不痒,完全可以在朝会上说。

他不是来说这个的。

我把折子放在一边,端起茶杯抿了一口。茶是新沏的,很烫,苦味在舌尖上散开。

就这些?

就这些。申时行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。

我放下茶杯,杯底磕在桌面上,发出一声轻响。殿里安静了几秒,只有窗外的蝉鸣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更鼓声。

申卿,我慢慢开口,你在内阁多少年了?

回陛下,臣万历六年入阁,至今四年有余。

四年。张居正在的时候,你是怎么和他相处的?

这个问题有点突兀,但我故意的。我想看他的反应。

申时行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——非常细微,如果不是我一直盯着他看,根本注意不到。但他的声音依然平稳:回陛下,张太师在时,臣谨遵太师教诲,恪尽职守,不敢有丝毫懈怠。

标准答案。滴水不漏。

那张居正死后呢?我追问,张四维要清算张居正,你怎么看?

这次申时行沉默了大概三秒。三秒不长,但在这种对话里,三秒就是一个世纪。

陛下,他终于开口,声音比刚才更慢了一些,臣以为,朝堂上的事,不宜操之过急。张太师功过,自有后人评说。臣不敢妄议。

不敢妄议。四个字,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。

我在心里叹了口气。这个人果然难对付。张四维是那种你一拳打过去他会还手的人,你至少知道他的力道和方向。申时行是那种你一拳打过去他往旁边一闪的人,你打了个空,还不知道他站在哪儿。

我决定换个方式。

申卿,我靠在椅背上,语气随意了一些,朕问你一个不相干的问题。

陛下请讲。

你觉得,一座桥的承重柱拆了,桥会不会塌?

这句话一出口,殿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瞬。

我看到申时行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——他的右手搭在左手上,食指轻轻敲了一下拇指,然后停住了。这个动作很小,但我捕捉到了。

他听懂了。

承重柱是张居正。桥是大明的朝政。我在问他:张居正的改革体系被拆掉之后,这个帝国会不会出问题?

申时行抬起头,目光和我对上了。那一瞬间,我在他眼睛里看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光——不是惊讶,不是恐惧,更像是一种确认。他在确认我是不是真的在问这个问题。

然后他笑了。

不是那种讨好的笑,是一种很淡的、几乎看不出来的笑,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点。

陛下,他说,声音依然慢吞吞的,臣不懂造桥。但臣知道,桥塌不塌,不只看承重柱,还要看桥面、桥墩、地基。一根柱子拆了,如果其他地方够结实,桥未必会塌。但如果其他地方本来就有裂缝……

他没说完。

我等了几秒,他也没有继续说的意思。

如果其他地方本来就有裂缝,怎么样?我追问。

申时行微微欠身:那就要看修桥的人,是先补裂缝,还是先拆柱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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