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章 圆滑首辅骨中藏(2/2)
申时行最怕的不是站错队,是站了队之后被抛弃。他在张居正手下干了十年,亲眼看着张居正从权倾天下到身败名裂,这个教训太深刻了。他不敢再把宝押在任何一个人身上——包括皇帝。
所以我要做的不是让他站队,是让他觉得跟着我是安全的。不需要他冲锋陷阵,只需要他在关键时刻传递正确的信息。
我把关系图折起来,和之前写的那张可用但不可信的纸放在一起,塞进书案的暗格里。
王福。
奴婢在。
明天早朝之后,让申时行留一下。朕有事跟他说。
奴婢记下了。
我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太阳已经偏西了,阳光从斜上方照进来,把窗棂的影子投在地砖上,一格一格的,像是一张棋盘。
棋盘。
我忽然觉得这个比喻很贴切。紫禁城就是一张棋盘,每个人都是棋子,包括我自己。区别在于,我是执棋的人,还是被人执的棋。
张居正活着的时候,万历是被执的棋。张居正死了,张四维想当执棋的人。太后也想。冯保也想。
而我——一个从四百多年后穿越来的结构工程师——我必须成为执棋的人。不是因为我想,是因为我知道这盘棋如果下错了,结局是什么。
建州女真。努尔哈赤。萨尔浒。松锦。甲申。
这些名字像一串多米诺骨牌,推倒第一张,后面的就全倒了。
我不能让它倒。
远处传来更鼓声,咚——咚——,沉闷而规律。太阳又往下沉了一些,院子里的影子拉得更长了。两个小太监扫完了地,抱着扫帚走了,脚步声在甬道里渐渐远去。
万岁爷,王福在身后轻声道,该歇一会儿了。您从早上到现在一直没歇过。
我应了一声,但没有动。
我还在想申时行最后说的那句话。
柱子可以换,结构不能乱。
这句话如果是一个工程师说的,我会觉得他在讲结构力学。但这是一个明朝的政客说的,他在讲政治力学。
结构不能乱。
什么是结构?张居正留下的考成法、一条鞭法、清丈田亩——这些就是结构。这些制度是张居正用十年时间搭建起来的,是大明朝政的骨架。骨架在,血肉可以换;骨架没了,再多的血肉也撑不起来。
申时行懂这个道理。他不是不关心大明的前途,他只是不愿意为了大明的前途把自己搭进去。
这种人,可恨,但有用。
我转过身,走回书案前坐下。
王福,把那份关于辽东的奏折找出来。
哪一份?
建州女真那份。朕前天批的那个。
王福翻了一会儿,从一摞奏折里抽出来递给我。我翻开看了一眼——上面有我写的批复:着辽东总兵详查建州女真近况,每月一报,不得延误。
字还是有点歪,但比前天好多了。
我把奏折合上,放在手边。
辽东的事不能等。申时行的事可以慢慢来。张四维的事也可以慢慢来。但建州女真的事,每耽搁一天,努尔哈赤就多一天壮大的时间。
我拿起另一份奏折——是蓟镇总兵关于蒙古鞑靼部贸易纠纷的。我仔细看了一遍,在空白处写了批复:着蓟镇总兵妥善处置,互市之事以安抚为主,不可激化矛盾。
写完之后我看了一眼。嗯,繁体字写得比昨天顺手了。肌肉记忆在慢慢恢复。
接下来的一个时辰,我又批了十几份奏折。大部分是日常事务,按部就班地处理就行。有两份弹劾张居正的,我都批了留中不发——就是收到了但不处理,既不同意也不反对,先拖着。
拖,也是一种策略。
天黑了。王福进来点灯,两盏灯的火光把书案照得很亮,但书案以外的地方都暗下去了,像是整个世界缩小到了这一方书案。
我放下毛笔,揉了揉眼睛。
穿越第四天,快结束了。
今天最大的收获是见了申时行。这个人比我预想的更复杂,也比我预想的更有用。他不会成为我的盟友,但他可以成为我的工具。
一个圆滑到骨子里的工具。
我吹灭了一盏灯,只留一盏。灯火在风里晃了一下,影子在墙上跳了跳。
王福,明天太后那边有什么安排?
王福想了想:回万岁爷,太后娘娘前几日传过话,说想见万岁爷。但没定具体日子。
太后想见我。
我的心跳加速了一拍。
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,明天朕去慈宁宫请安。
奴婢这就去安排。
王福退了出去。殿里只剩我一个人,和一盏灯。
灯火噼啪响了一声,一颗火星蹦出来,落在桌面上,嘶的一声灭了,留下一个针尖大的黑点。
我盯着那个黑点,忽然想起前世看过的一句话——政治是可能性的艺术。
在这个时代,我面对的不是钢筋混凝土,不是荷载计算,不是抗震设计。我面对的是人心。
人心比任何结构都复杂。
但原理是一样的——找到受力点,分散荷载,加固薄弱环节,确保整体稳定。
我是结构工程师。
我会的就是这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