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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84章 乾康血谷·困兽之殇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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往东是那条大河。卫戎的算盘是往河滩方向撤,靠河岸的地形让骑兵展不开。可二狗子跟着人流往东跑的时候,发现东边的河滩上也已经有人在等着了——那是魔族提前布好的步卒方阵,排得严严实实,就等着你往口袋里钻。

“往西!往西!”卫戎又喊。

可队伍已经乱得听不见指挥了。前队的人往东跑了没多远发现不对,又掉头往西,跟后面涌上来的中队撞在一起,自己人跟自己人挤成了一团。二狗子被夹在人堆里,脚都离了地,整个人被人流推着往西边滑。他扭头看了一眼东边河滩方向,那边已经打起来了,刀光闪成一片,喊杀声和惨叫声混在一起,隔着老远都能看见人往河里掉。

“老主!老主你在哪儿?”二狗子扯着嗓子喊。

“这儿呢!”朱老主从旁边挤过来,脸上全是血,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,“别往西!西边也有埋伏!咱们往回跑!往山口跑!”

“往山口跑?”二狗子愣了,“那不是回去送死吗?”

“往平原跑才是送死!”朱老主拽着他就往东边斜插过去,“山口里面还有没出来的兄弟!咱们从侧面绕回去,找条路往北翻山!”

二狗子被拽着往侧面跑。他们这一跑,后面又有几百号人跟着跑。一群溃兵从战场上斜插出去,绕过了一片矮树林,居然真让他们摸回了山口的侧翼。山口外面还在打,卫戎带着前队和中队的人跟魔族骑兵绞在一起,喊杀声隔着树林传过来,听不出个数。

朱老主带着二狗子他们从侧翼摸回了山口里面。里面还有好几百号没来得及出去的兵卒,正挤在出口处不知道该怎么办。朱老主扯着嗓子喊:“别往外冲了!往外是死路!往山上爬!从山上翻过去!”

有人听他的,有人不听。听他的那几百号人跟着他往山壁上爬。乾康山脉的崖壁陡得很,可这半个月在山里蹲着,这些兵卒爬山的本事倒是练出来了,手脚并用往上蹭,蹭到半山腰找条横着的岩缝钻进去,顺着岩缝往北摸。

二狗子爬上去的时候往下看了一眼。山口外面那片缓坡已经打成了一锅粥。魔族骑兵在人群里来回穿插,把人截成了一段一段。卫戎的大旗还在人群中间飘着,旗底下的人越来越少。

他不敢再看了,转过头跟着朱老主往北爬。

而在山口外面,卫戎已经打到了最后。

他身边只剩不到三百人了,被魔族骑兵围在缓坡中段的一个小土包上。老马早就被射死了,他站在地上,手里的刀砍得卷了刃,肩膀和肋下各挨了一刀,血把半边身子都染红了。周围的兵卒一个接一个地倒下,倒下的人连哼都来不及哼一声。

对面骑兵分开了一条路,一个骑着高头大马的魔族将领从后面走上来。那将领穿着黑甲,肩甲上绣着金色的狼头纹,看着是个旅帅级别的人物。

“卫大帅。”那旅帅勒住马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“降了吧。你手底下这几百号人,我放他们一条生路。”

卫戎抬起头,眯着眼看了看那旅帅,忽然笑了一下:“你放他们?你说话算数?”

“算数。”

“那行。”卫戎把刀往地上一插,“你让他们先走。我留下。”

那旅帅看了他一会儿,点了点头,朝身后摆了摆手。围着的骑兵让开了一个口子,卫戎身边那两百多号人互相看了看,有人扔了刀往外走,有人站着没动。

“走啊。”卫戎瞪了他们一眼,“留着等死?”

人开始往外走。走了一半的时候,卫戎忽然把插在地上的刀拔起来,一步蹿到那旅帅的马前,一刀劈在马腿上。那旅帅猝不及防,连人带马歪倒在地。卫戎扑上去拿刀架住了那旅帅的脖子。

“都别动!”他扯着嗓子喊,“再动我宰了他!”

周围的骑兵一阵骚动,有人往前压,有人往后缩。那旅帅被按在地上,脸贴着泥,倒也没慌,歪着头看了卫戎一眼:“卫大帅,你一个堂堂主帅,拿我当人质?你不嫌寒碜?”

“寒碜?”卫戎笑了一声,那笑声听着比哭还难受,“老子五万弟兄都填在这山沟里了,你跟我说寒碜?”

他话音没落,远处传来一声尖锐的破空响。卫戎猛地抬头,看见一支黑箭从侧面山崖上射下来,眨眼就到了跟前。他想躲,可身子已经不听使唤了,那支箭扎进他左胸偏上的位置,把他整个人带得往后一仰。

他倒下去的时候,看见山崖上站着一个穿黑袍的魔族修士,手里还端着弓。

“卫帅!”被按在地上的旅帅爬起来,看了一眼倒在血泊里的卫戎,转头冲着山崖骂了一嗓子,“谁让你放的箭?老子差点被他拉去垫背!”

山崖上的黑袍修士收了弓,没搭理他。

卫戎躺在地上,嘴里往外冒血沫子,眼睛还睁着,看着天。天很蓝,很干净,跟山沟里那股子血腥味和霉味完全两个世界。他忽然想起了一个事儿——他老家院子里也有一棵柿子树,这个季节该红了吧。

“老师……”他嘴里咕哝了一句,也不知道是叫谁。然后眼睛就慢慢闭上了。

二狗子不知道卫大帅是怎么死的。他爬到北边山脊上的时候,听见南边山谷里传来一片欢呼声——那是魔族兵卒在喊,虽然听不懂喊的什么,可那调子一听就知道是赢了。

朱老主趴在旁边山脊上,往南边看了一眼,看了好一会儿,然后翻过身来平躺着,拿手背盖住了眼睛。

“老主,大帅他……”

“别问了。”朱老主的声音闷闷的,“歇一会儿。歇完了咱们接着往北爬。翻过这道山脊,那边有条沟,顺着沟往北走就能出山。”

二狗子不问了。他趴在朱老主旁边,把脸埋进胳膊里。周围跟他一块儿爬上来的还有几百号人,一个个趴在石头缝里、树丛底下,大气都不敢出。南边的欢呼声还在响,响了好一阵子才慢慢散了。

等天又黑下来的时候,朱老主带着他们摸下了山脊,顺着北边那条干涸的河沟往北走。走了整整一夜,天亮的时候出了山,迎面碰上了一队魔族的巡逻骑兵。

朱老主拽着二狗子趴进路边的草丛里,等巡逻队过去了才爬起来接着跑。跑了一天一夜,又饿又累,二狗子觉得自己快要栽倒在路上了,朱老主忽然拽了他一把:“你看前面!”

二狗子抬头一看——前面官道上立着一面旗,旗上绣着乾元的玄鸟徽记。旗底下是一队骑兵,打头那个穿着乾元的甲。

“援军……”二狗子觉得嗓子眼堵得慌,“老主,援军来了?”

朱老主盯着那面旗看了一会儿,忽然呸了一口唾沫在地上:“屁的援军。就这百十号人,够干什么的?这是帝王州派出来看情况的。看看咱们死透了没有。”

那队骑兵也看见了他们,催马跑过来。领头那个校尉勒住马,低头打量了一下这群衣衫褴褛的溃兵,皱了皱眉:“你们是哪部分的?”

“阴曲卫帅麾下。”朱老主仰着头说,“败了。五万人,就剩我们这几百号了。”

那校尉脸色变了一下,跟旁边的副手嘀咕了两句,然后冲着二狗子他们摆了摆手:“往南走,去后头的收容营报到。别在这儿杵着了,再往前就是魔族的地界了。”

二狗子跟着人流往南走。经过那校尉身边的时候,他听见那校尉低声嘟囔了一句:“这他妈怎么跟朝里交代……”

二狗子没吭声。他现在只想找个地方坐下来,喝口热水,吃口热饭。至于朝里怎么交代——那是朝里的事儿。他一个小兵,管不着。

而在乾康山脉南边的山谷里,谷瑞达正骑着马从满地的尸骸中间穿过去。屠戈跟在他旁边,两个人走得很慢,谁也没说话。两边山坡上还有零星的人在清点战场,把魔族的尸体抬到左边,把人族的尸体就地挖坑埋了。坑挖得很大,一具一具地往里摞,摞满了拿土一盖,插块木牌子就算完事。

“死了多少?”谷瑞达问。

“咱们这边,纯种魔兵折了八千出头,收编的辅兵死了不到三千。人族的尸体清点了一万四千多,剩下的跑了不到一万,大多是从北边翻山跑的,零散得很,撵不上。”屠戈把手里的册子合上,“金丹杀了四十多个,元婴砍了六个。卫戎的尸体找到了,胸口一箭,没救回来。”

谷瑞达沉默了一会儿:“他最后冲出去了没?”

“冲出去了一段。”屠戈往南边指了指,“前队那两千多人真让他带出去五里地,都摸到平原边上了。可骑兵一兜,全给赶回来了。他就死在那片缓坡上,离平原就差两里地。”

谷瑞达勒住马,往南边看了一眼。那片缓坡上的尸体已经清干净了,可地上的血泥还在,黑红黑红的,踩上去软塌塌的。

“五万人。”谷瑞达叹了口气,“说没就没了。”

“打仗嘛。”屠戈翻身上了马,“不死人叫什么打仗。走吧,回去把战报写了。中域北线算是彻底稳了。接下来,该往南压了。”

他催马往南走了几步,忽然又回头看了谷瑞达一眼:“对了,那个跑出去几千人,往南跑了。估计过几天帝王州就知道了。你说他们接下来会怎么办?”

谷瑞达想了想:“要么认怂,把南边的兵往回调,跟咱们死磕;要么咬着牙不认,接着往南边派人。看他们那帮朝官的本事吧。”

“那你猜他们会选哪个?”

“我猜?”谷瑞达笑了一下,“我猜他们先吵上十天半个月的,然后选个最蠢的。”

两人哈哈笑了两声,催马往南走了。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,投在那片被血浸透的缓坡上,投在那些还没来得及埋的尸骸上,投在那些散落一地的断刀残甲上。

风从北边的山口中灌出来,把地上的灰烬和碎纸吹起来,打着旋儿往天上飘。那里面有几片是卫戎军中的令旗残片,上面还隐约能看见半个“卫”字。

而在几百里外的帝王州中枢大殿里,几个朝官正围着一份刚送到的急报吵得面红耳赤。那份急报上就一行字——“阴曲卫戎部于乾康山脉遭魔族合围,全军覆没,卫戎战死。残部数百人逃回,现在南线收容营待命。”

吵的内容翻来覆去还是那几句——南边怎么办?谁去堵窟窿?阴曲丢了谁的责任?吵到最后也没吵出个结果来,只达成了一条共识:先瞒着,别让百姓知道。

可瞒得住吗?二狗子正坐在收容营的草棚底下喝粥呢,旁边围了一圈从各处跑回来的溃兵。他一边喝一边跟人讲山里头的事,讲大帅怎么死的,讲他们怎么翻山跑出来的。听的人围了一层又一层,有兵卒,有民夫,有本地过来送饭的老百姓。

二狗子讲完了,有人问:“那接下来咋办?”

二狗子把碗底最后一口粥舔干净,拿袖子抹了抹嘴,抬起头来看了那人一眼:“咋办?接着打呗。不然能咋办?投降啊?”

草棚底下安静了一瞬,然后有人笑了一声,接着第二声,第三声,最后笑成了一片。那笑声听着挺干巴的,可到底还是笑出来了。

而在草棚外头,朱老主蹲在墙根底下,拿火镰点了一根不知道从哪儿顺来的烟卷,深吸了一口,吐出一团白雾。他仰头看了看天,天还是那么蓝,跟山里头看见的一模一样。

“活着就好。”他嘟囔了一句,把烟卷叼在嘴里,眯着眼晒起了太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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