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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84章 乾康血谷·困兽之殇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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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狗子是被饿醒的。

他蜷在一条山涧边的岩缝里,身上盖着一条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破毯子,毯子湿了一半,冻得硬邦邦的。他翻了个身,觉得胃里像有只手在攥着他的五脏六腑往一块儿拧。上顿饭是什么时候吃的?他想了半天才想起来,是两天前——半碗稀汤,汤里飘着几片不知道什么植物的叶子,连盐味都没有。

他爬出岩缝,外面天刚蒙蒙亮,山谷里全是白雾。雾气里隐约能看见人影在晃,有的蹲在地上拿刀刨土,找草根;有的靠在石头上一动不动,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死了。二狗子站起来的时候眼前一黑,扶着石头缓了好一会儿才迈开腿。

“老主?老主!”

他喊了两声。不远处的树丛后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,朱老主从里面钻出来,手里攥着一把刚拔的野菜,根上还带着泥。老朱比半个月前瘦了一大圈,颧骨突出来老高,眼窝陷下去,胡子拉碴的,看着像老了十岁。

“瞎喊什么。”朱老主把野菜往他怀里一塞,“拿着。我去找水,你把菜洗了,中午咱们煮一锅。”

二狗子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野菜,有些叶子已经被虫子啃过了,有些茎上还带着刺。搁半个月前,这种东西连猪都不吃,可搁现在,这是能活命的东西。

他们这支人马进山已经半个月了。半个月前从阴曲城冲出来的时候,五万人浩浩荡荡,旌旗蔽日;半个月后缩在乾康山脉的这条大山沟里,剩下的人还不知道有没有三万。进山的头几天还能按什伍编队走,到了第五天就彻底散了,各营各队各找各的活路,官找不到兵,兵找不到官,在山里跟没头苍蝇似的乱撞。

二狗子跟着朱老主和剩下的几十个弟兄摸到了这条山涧旁边,在山壁上找了个浅洞藏身。头几天还能拿干粮对付,后来干粮吃完了,就开始杀马。马杀完了,就挖野菜、剥树皮、抓山鼠。再后来山鼠也抓不着了,就开始吃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
前天他亲眼看见两个兵卒为了一根草根打起来了,一个把另一个按在地上拿石头砸脑袋,砸了七八下,被砸的那个不动了,砸人的那个抢了草根就跑。朱老主当时把他拽住了,没让他管。

“管不了。”老朱当时说了三个字,嗓子哑得跟破锣似的。

二狗子把野菜拿到山涧边上洗了洗,水冷得扎手。洗完菜往回走的时候,听见前面山路上有人在喊:“抓住了!抓住了!”

他跑过去一看,十几个兵卒围成一圈,中间蹲着个年轻兵卒,手里攥着一只灰毛灵兔的耳朵。那兔子还挺肥,后腿一个劲儿蹬,在兵卒手里挣扎。那兵卒脸上全是泥,就剩俩眼珠子是白的,笑得牙花子都露出来了:“兄弟们!我抓到了什么?咱们今天不用光喝稀的了!”

围着的兵卒愣了一瞬,然后全疯了。有人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摸那兔子,有人扯着嗓子喊“锅呢锅呢”,有人已经开始捡干柴了。最后那兔子被剁成了几十块,扔进一口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铁盔里,架在火上炖。汤炖出来灰白灰白的,飘着几片碎肉,可那一圈人围着喝汤的时候,个个眼睛都是亮的。

二狗子分了一小碗,汤喝进嘴里的时候他烫得直吸溜,可舍不得吐,一点一点咽下去,连碗底都拿手指头刮了两遍。朱老主坐在旁边没喝,把自己那碗推给了旁边一个躺在地上动不了的老兵。

“老主你不喝?”

“我扛得住。”朱老主靠在山壁上,眼睛半睁半闭,“你年轻,你喝。”

二狗子把碗里剩的半口汤往他嘴边递了递,老朱推了两下没推掉,抿了一小口就不肯再喝了。

而在山脊上的一处突出岩石上,卫戎正坐着往下看。

他比半个月前瘦了不止一圈,颧骨上贴着一层皮,眼眶发乌,嘴唇干裂。那身素黑铁甲还穿在身上,可甲叶上全是泥和血的混合物,有的地方拿绳子绑着,因为铜钉崩了。他手里攥着一块干得掉渣的饼,掰了半天掰下一小块塞进嘴里,嚼了两下,腮帮子鼓着,半天咽不下去。

旁边的副将递过水囊,他接过去灌了一口,把饼顺下去,然后继续坐着不动。。

“大帅。”副将凑过来,压着嗓子说,“又跑了三十多个。昨晚后半夜走的,往东摸过去的,大概是想从东边的崖壁上翻出去。”

卫戎没回头:“东边的崖壁?那是断崖。”

“是。我让人去崖底下看了,摔死了十几个,剩下的不知道跑哪儿去了。”

卫戎沉默了一会儿,把手里的饼又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:“知道了。不管他们。想跑的留不住,愿意留下的,跟咱们一起想办法。”

“大帅,不能再这么下去了。”副将的声音忽然带上了几分急迫,“军粮早就没了,杀马也杀得差不多了,再耗下去不用魔族来打,咱们自己就饿死了。必须冒死突围!要么拼出去还有条活路,要么在这儿等着帝王州的援军——”

“援军?”卫戎忽然笑了一下,那笑容又苦又涩,“你还信援军?”

副将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
“我出城之前往帝王州发了七封求援信。”卫戎把最后一块饼塞进嘴里,拍了拍手上的渣子,“七封。从我进城第一天就开始发,发到出城那天,七封。回了三封,三封全是‘正在调拨,再坚持数日’。现在我在这山沟里蹲了半个月了,你告诉我,援军在哪儿?”

副将不吭声了。

“帝王州那帮人巴不得咱们死在外头。”卫戎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,“咱们打赢了,他们少个心腹大患;打输了,他们正好把丢失阴曲的罪过全扣在咱们头上。横竖他们不亏。至于援军——他们现在估计正坐在大殿里琢磨怎么把南边调兵的事儿往后拖呢。指望他们?不如指望魔族自己退兵。”

“那咱们怎么办?就……就这么等着?”

卫戎站在岩石边缘,往南边看了一眼。从山脊上往下看,南边的山道弯弯曲曲地延伸出去,在几里地外折向东边,绕到山脚底下。那是乾康山脉南边的出口。出口外面,就是通向阴曲的平原。这几天他爬遍了附近几个山头,把地形摸了个七七八八。魔族在南北两个出口都布了重兵,南边那个山口外面是一片缓坡,再往南就是一马平川的平原。从山口冲出去,只要能冲过前面五里地的缓坡,上了平原地形,骑兵就能展开,步兵就能散开,总比在这山沟里窝着等死强。

“传令下去。”卫戎转过身来,声音不大,但咬字很清楚,“今晚让弟兄们把剩下的马全杀了,肉烤了吃。能吃多少吃多少,带不走的全扔了。明天天不亮,能动的全跟我往南走。咱们冲南边的山口。”

副将愣了一下:“大帅,南边……”

“我知道。”卫戎打断他,“南边出去是平原,魔族骑兵等着撵咱们。可北边出去是什么?北边出去是屠戈的大营,那老小子把北口堵得比铁桶还结实。往东是断崖,往西是大河。只有南边,冲出去还有一线生机。冲出去了,上了平原,能跑一个是一个,总比全都死在这山沟里强。”

副将领命去传令了。卫戎一个人站在岩石上,把那块传音晶石从怀里摸出来。晶石早就暗了,灵力耗尽,传不出消息去了。可他还是把它攥在手心里,攥了好一会儿。

“老师。”他低声说了一句,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的,“弟子无能,把仗打成这个鬼样子。您老要是在天有灵,就保佑弟子明天冲出这个山口吧。”

第二天天没亮,山沟里就动起来了。

能动的兵卒全被叫醒了。有人递过来一块烤马肉,二狗子接过来就往嘴里塞,烫得嘴皮子都起了泡,可他舍不得吐。朱老主坐在旁边穿鞋——那双鞋底已经磨穿了,他拿草绳把一块破布绑在脚底下凑合着穿。一边绑一边嘟囔:“这他娘的,当年在边军的时候也没这么寒碜过。”

“老主,今天往哪走?”二狗子嘴里塞着肉,含含糊糊地问。

“往南。大帅说要冲南边的山口。”

二狗子嚼肉的动作停了一下。他这半个月在山里东躲西藏的,已经搞不清东南西北了。可他听到“南边”两个字的时候,心里还是动了一下——南边,再往南就是帝王州,就是中原,就是他老家那个方向。

“那咱能回家不?”

朱老主绑鞋的手顿了一下,抬头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又低下头继续绑。

天边刚泛起鱼肚白的时候,卫戎带着能收拢的人马开始往南走。一路上零零散散又聚过来一些掉队的兵卒,等摸到南边山口附近的时候,跟在卫戎身边的人马大概有两万出头。更多的人走散了,藏在山沟里出不来,或者干脆不想动了——爱咋咋地吧,死这儿得了。

卫戎把人分成了三队。前队两千人,全是还能跑能打的,负责开路冲锋;中队一万多人,跟着前队往里灌,扩大战果;后队两千人殿后,负责挡追兵。他把自己的帅旗挂在了前队,跟朱老主和二狗子他们编在了一起。

“都听好了!”卫戎骑着一匹瘦得肋骨都凸出来的老马,在山口内侧列队的时候扯着嗓子喊,“前面就是山口,山口外面就是平原。冲出去了,咱们就能活。冲不出去——冲不出去就不用我多说了。跟着我,往前冲!谁停谁死!”

他拔出腰刀往前一劈:“前锋——冲!”

两千人嗷嗷叫着往山口扑过去。

山口外面确实有魔族的营寨,但营寨的规模比预想的要小得多。卫戎扑到山口内沿的时候眯着眼一看——那营寨里稀稀拉拉的帐篷,寨墙连个完整的垛口都没有,守军看着也就千把人,连重甲都没穿全。

“冲过去!”卫戎心里一喜,催马就往外冲。

前锋两千人从山口涌出去,跟营寨里的守军撞在了一起。守军抵抗得不算激烈,打了一阵就往后撤了。卫戎带着人冲过了营寨,冲上了外面的缓坡,只要再往前跑五里地,上了平原,阵型就能展开,就能撒开腿跑。

二狗子跟着人群从山口里挤出来,脚踩在缓坡的泥地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。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,中队的人正从山口里源源不断地往外涌,人挤人、人推人,跟开闸放水似的。他心想这回真跑出来了,真能活了。

然后他听见了号角声。

那号角从两边响起来的。左边山坡后面,右边山崖上面,同时响起了闷沉沉的魔号声。二狗子扭头往左边看,左山坡后面忽然竖起来一片黑色的三角旗,旗底下密密麻麻的骑兵开始动了;再往右边看,右边的山崖上黑压压排满了人,弓弩手已经拉开了弦。

卫戎的脸瞬间白了。

他猛地勒住马头往两边看,然后又往前面看——前面那五里地外的平原上,这时候才露出了真面目:地平线上涌出来一大片骑兵,黑压压的,排成了一条望不到头的横线,正从两翼往中间兜。

“大帅!我们被堵了!”副将的声音都劈了。

卫戎攥着刀的手猛地收紧。他在这一瞬间把所有的事都想明白了——山口里那千把守军是故意放水的,人家早就等着他往外冲呢。你蹲在山沟里不出来,人家没法进去抓你;你出来了,上了缓坡,阵型还没展开,人家骑兵从两翼一兜,正好把你截成几段。

“前队!别管两翼!往南冲!冲上平原!”卫戎扯着嗓子喊。

可来不及了。两翼的魔族骑兵已经从山坡后面压下来了,左边一千多骑,右边一千多骑,正面的横线也开始往前推。三面合围,只留了背后那条往山口退的路。

前队那两千人冲出去最远,已经跑到了缓坡中段。中队的几千人挤在山口外面,排不成排、站不成站。后队还在山口里头没出来呢。整支队伍被拉成了一条长蛇,头在中段,腰在山口外头,尾巴还在山口里头。

卫戎咬了咬牙:“前队不管后面了,跟我往南冲!能冲出去几个是几个!”

二狗子被裹在中队的人流里,被前面的人拽着往前跑,又被后面的人推着往前挤。他跑得踉踉跄跄,鞋都跑掉了一只,脚底板踩在碎石子上疼得龇牙。朱老主跟在他旁边,一只手拽着他的胳膊,一只手攥着刀。

“别停!往前跑!前面有大帅开路!”

可前面的路已经不通了。正面的骑兵横线越来越近,马蹄声震得地皮都在抖。卫戎带着前队拼了命地往南冲,老马跑得口吐白沫,可对面那些骑兵不跟你硬碰硬——你往左冲,他就往左压;你往右冲,他就往右压。像赶羊一样,把你往中间挤,把前队和中队之间的缝隙越挤越小,最后挤成了一条线。

卫戎冲了三次没冲出去,忽然勒马回头喊:“往东!往东边的河滩跑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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