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78章 兴和之战·因果的必然(1/2)
兴和城北的斥候马老六是在出城巡逻到第三天的时候,差点把命丢在一泡马尿上。
他是兴和郡本地人,四十多岁,干斥候干了快二十年。这活儿说白了就是给大军当眼睛,平日里骑着马在城北和城东那些沟沟坎坎里转悠,看看有没有敌人摸过来。干了这么多年,他早就把这片地形背得滚瓜烂熟,闭着眼都能说出哪条沟里长着歪脖子树,哪个土坡后面藏着野兔窝。
可这天早上,他带着两个弟兄顺着北边的官道往东北方向摸,走到一处叫乱石滩的地方,胯下那匹老马忽然死活不肯往前走了,打着响鼻一个劲儿往后缩。马老六骂了两句,正要下马看个究竟,就听见前面乱石堆后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。他立马蹲下来按住刀柄,给后面的弟兄打了个手势。
三个人趴在一块大石头后面探出半个脑袋,往乱石滩那边的洼地里一看,马老六的汗当场就下来了。
那片洼地里密密麻麻全是人。穿黑甲的,穿灰布的,扛着枪的,背着锅的,黑压压一片从东北方向往西南延伸,前头看不到头,后头看不到尾。马老六粗略估了一下,光是能看见的大概就有小两千号人,后面还源源不断地从山坳里往外冒。更让他心惊的是,这些人走路的阵型非常松散,前后左右的间距拉得很大,根本不像正规军行军。可你要说他们是逃难的百姓吧,这里头起码有一半人身上穿着正经的军服,手里拿着正经的兵器,虽然不整齐,但那精气神儿不对。
“六哥,这他妈是哪路神仙?”旁边的年轻斥候压着嗓子问了一句,嘴唇都在哆嗦。
马老六没答话,他盯着那支队伍看了好一会儿,忽然发现里面有几个人的甲式他认得——那是合阳守军的制式皮甲!合阳被魔族打下来之后,好几千守军当了俘虏,这事儿整个中域北线都知道。马老六还听说那些俘虏被魔族收编了,当了伪军。眼前这支队伍里那些人穿的甲,跟合阳守军的一模一样。
“走,回去报信!”马老六当机立断,拽着两个弟兄连滚带爬地往后退,一直退到马跟前才敢翻身上马,一鞭子抽在马屁股上,拼命往兴和城跑。跑出去二里地,他回头看了一眼,发现那支队伍走得比他想得快多了,前锋已经到了离城北不到十里地的地方了。
而等他们跑回兴和城北门,把消息报上去的时候,时间已经来不及了。
兴和城北的平原上,屠戈正骑着马,走在中军队伍里。
他身后跟着的这两万人马,真正属于魔族的只有他本部那不到三千人的精锐,剩下的一万七千多人全是合阳收编的人族降军。这些人穿着魔族发下来的灰色军服,手里的兵器倒是自己的老伙计,一个个面色复杂,有麻木的,有茫然的,也有几个眼神里藏着火的。
屠戈对这些人不太放心,但他没别的选择。合阳打下来之后,他手里能用的兵力就那么多,大本营要他把合阳稳住,还要往南推兴和。光靠那三千魔族兵,别说推兴和,连合阳的城防都铺不满。所以他跟大本营打了个报告,把俘虏里那些身强力壮的、愿意投降的挑了六成出来,编成了六个旅。打散了跟在本部人马旁边混着用,互相监视,谁也别想跑。
至于这些人心里到底怎么想的——屠戈不去琢磨那个。打仗这行当,你把刀架在他脖子上,他敢不往前冲?冲也是死,不冲也是死,聪明人都知道该怎么选。
但他忘了一件事。聪明人从来不会把赌注全押在明面上的赌桌上。
两万大军在离兴和城北五里处扎营的时候,屠戈把各旅的主官叫来开了个短会。负责前锋的那个独眼旅帅姓周,是个半魔,打起仗来不要命,此刻正瓮声瓮气地问:“屠帅,咱们真就只带这几根破杆子?连个冲车云梯都不带,拿什么攻城?”
“你急什么。”屠戈从怀里摸出一张纸递给他,“让你带的那些特制银枪带了吗?”
“带了,三千多根,全在辎重营里搁着呢。”
“今晚挑出三百个臂力最大的,把银枪发下去。明天一早,你带人先上去攻,不要真攻,把那些投掷手藏在后面。等城头上的人都盯着你们的时候,听我号令再动手。”
周旅帅挠了挠头,没想明白,但他是那种只要主将下了命令就照着办的人,也不多问,抱拳领命走了。屠戈站在营帐门口往南看,兴和城的轮廓在天边看得清清楚楚,城头上旌旗招展,看着挺像回事。
他蹲下来,捡了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两笔,嘴里嘟囔了一句:“三天,拿不下来算我白打这么多年仗。”
而此刻的兴和城城主府大堂里,已经乱成了一锅粥。
李郡守坐在主位上,手里的茶碗摔在地上碎成了八瓣,他指着底下几个负责斥候营的校尉,唾沫星子横飞:“废物!蠢货!敌人都摸到眼皮子底下了,咱们的人连个屁都没闻着?要不是城北巡逻的队主腿快,人家打进城来你们都不知道怎么死的!”
几个校尉低着头不敢吭声。一旁的巡城将领张延站出来拱了拱手:“大人,这事确实不怪斥候营。那支敌军从合阳方向过来,一路上轻装简行,没带任何攻城器械,全走的小道和沟谷。要不是城北巡逻的队主在乱石滩那边偶然撞见,恐怕咱们真得等他们到了城根底下才能发现。”
李郡守喘了两口粗气,把火往下压了压:“现在知道也不晚。张将军,城防的事你说了算,你说怎么守?”
张延正要开口,旁边几个穿着便服、看着不像军人的中年男子插了话。为首的那个姓赵,是兴和郡赵家的家主,他摇着扇子,慢条斯理地说:“郡守大人莫急。敌军不过两万人,又是轻装而来,没有攻城器械,咱们城里有八千守军,城防又坚固,守上十天半月的不成问题。依我看,先闭门不出,把城防加固一遍,再往南边求援——”
“赵家主。”张延打断了他,“敌军是没有攻城器械,可他们里头有一多半是合阳那边的降军。这些人对兴和的地形了如指掌,城外哪条路通哪、哪段城墙有缺陷,他们心里门儿清。这仗不能按常规守,我建议把城里的预备队全部拉上城墙,加强夜间巡逻,同时严禁任何人靠近城墙内三十步——”
赵家主脸上的笑僵了一下,摇扇子的手停在半空:“张将军,这未免太紧张了吧?把预备队全拉上去,城里万一有个什么乱子,拿什么弹压?”
“乱子?”张延眉头一皱,“赵家主,你觉得这城里有谁会出乱子?”
赵家主不说话了。他旁边另一个姓钱的家族头面人物接过话头打圆场:“张将军莫恼,赵兄的意思是说——稳妥些总是没错的。城里那些刚从合阳跑回来的兵卒,到底底细不明,万一有个别败类被敌军收买了当内应,咱们得留着人在城里镇着。”
张延心里窝火。那些从合阳跑回来的兵卒他当然不放心,当初接收的时候就说过不能全盘收编,要一个个甄别清楚。可这几个家主当时是怎么说的?“都是人族同胞,人家好不容易从魔族手底下跑回来,咱们总得给人一口饭吃”——这话就是赵家主说的。现在倒好,饭吃完了,人塞进城里了,反倒怪起他张延不谨慎了。
张延深吸了一口气,把火压下去,尽量平静地说:“郡守大人,那我请示一件事:城里的八千守军,从今天起由我统一调度,任何人不得插手,行不行?”
李郡守看了看赵家主,又看了看张延,犹豫了一下,点了点头:“行,城防的事全权交给张将军。”
赵家主脸上的笑挂不住了,扇子一合,冷哼一声坐回了椅子上。
张延没再理他,转身出了城主府大堂,翻身上马往北门赶。一边走一边跟身旁的副将交代:“城头上从今晚起加双岗,预备队三个营全部拉上去,把北门和东门作为重点。另外你亲自带人去查一遍城里各个城门洞,看看有没有被人动过手脚。还有——派人去盯着那些从合阳跑回来的兵卒,他们现在住在哪几个营房,给我摸清楚。”
“将军,您怀疑他们?”
“我不怀疑。”张延催马快跑了两步,“但我不能拿全城人的命去赌他们没问题。”
他赌不赌得起不知道,但兴和城里那些从合阳跑回来的兵卒,已经先动了。
天擦黑的时候,兴和城西的一处废弃粮仓里,三十多个人蹲在昏暗的油灯底下碰了头。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黑瘦汉子,姓马,叫马老四,原本是合阳守军里的一个队正。合阳城破那天,他带着手下几十号人从城墙上缒下去跑了出来,一路东躲西藏跑了三天才进了兴和城。进城之后被收编进了守军的后备营里,每天吃两顿稀饭,不管饱,也不给发兵器,明摆着是拿他们当二等人看。
“城外有动静了。”马老四压着嗓子说,“我下午在北门城头上听了一耳朵,城外那两万人里有一半是合阳的老弟兄。领兵的是个魔族,但底下带兵的旅帅我认得,姓周,原来是合阳城北营的千总,城破那天投降的。”
底下人一阵骚动。有人问:“周千总都降了?”
“降了。”马老四舔了舔干裂的嘴唇,“他能降,咱也能反。可咱不能傻乎乎地跟着魔族干,咱得给自己挣一条活路。我打听过了,赵家那些老爷们现在还在城主府里扯皮呢,张延那老东西虽然靠谱,可他一个人说了不算。这城要是硬守,守不住,到时候赵家拍拍屁股往南跑,倒霉的还是咱们这些当兵的。”
“那你说咋办?”
马老四蹲下来,拿根草棍在地上画了个图:“城北的护城大阵,阵眼一共七个,最大的那个在城楼上,剩下六个都在城墙根底下。城外那姓周的旅帅我认得,他要是聪明,明天攻城的时候肯定先拿银枪破阵。可大阵这玩意儿,光靠外面砸,砸得慢。要是里面有人帮把手——把那些阵纹的结点给它烧了,大阵撑不过一个时辰。”
众人面面相觑。有人小声说:“可咱们手里没有火油啊。”
“不用火油。”马老四从怀里掏出一把粉末,“这是我进城之前路上捡的,合阳城里跑出来的时候从兵营库里顺的,那玩意儿叫‘燃灵粉’,遇着灵力就着,普通水浇不灭。魔族那边管这个叫‘破阵硝’。咱们明天分头行动,一拨人去监狱那边把囚犯放了,越大越乱越好;一拨人去军械库,看能不能抢点兵器出来;剩下的人跟着我上城墙,趁乱摸到阵眼边上,把这玩意儿撒上去点着了就行。”
“那城里一乱,张延肯定带人来镇压——”
“张延在北门城墙上守着,他一时半会儿下不来。等他反应过来,大阵都烧了,城门也开了,城外的人一涌进来,他还镇压个屁。”马老四把草棍一折两段,“你们要是不干,我也不勉强,现在就走,我不拦着。但我告诉你们——这城早晚得破,破的时候魔族认不认你们是自己人,那就两说了。你们要是跟我干,事成之后咱们就是带路党,魔族那边多少得给个脸面。不干,就等着两头不是人吧。”
没人走。
第二天一大早,天刚蒙蒙亮,兴和城北的魔族营地就吹了号。
周旅帅带着前锋营三千号人推到了城墙外头,摆出要强攻的架势。他身后是三千多根特制银枪,由三百个膀大腰圆的投掷手扛着,排成三排站在大阵的光幕外头。兴和城头上的守军一看这阵势,立马把能量屏障开到了最大,蓝汪汪的光幕把整面城墙罩得严严实实。
张延站在城楼最高处,眯着眼看了一会儿,发现对面推上来的步兵方阵稀稀拉拉的,前面连个冲车都没有,全是步卒扛着盾牌往前磨蹭。他心里“咯噔”了一下,回头冲传令兵喊:“让东门和西门的预备队各抽一个营过来,北门这边加防!”
可他的命令还没传下去,城里的混乱先起来了。
先是城西的监狱方向传来一阵喊杀声。张延猛地回头往城里看,只见城西冒起了一股黑烟,紧接着是兵器碰撞的脆响和此起彼伏的喊叫。然后城东的军械库方向也乱了,有人看见几十个穿着后备营军服的兵卒正拿石头砸军械库的门锁。再然后,城墙上有人喊:“城楼
张延冲到城垛边上往下一看,城根底下的墙面上不知什么时候贴上去七八条黑影,正趴在阵纹的节点上撒什么东西。他定睛一看,那几个人穿的是守军的号衣,可动作跟守军没半毛钱关系——那是从合阳跑回来的那帮降卒!
“给我抓——”张延的嗓子还没喊全,最近的那个黑影已经把火折子点着了,往阵纹上一甩。
火苗子“腾”地一下就窜起来了。那火是诡异的暗红色,顺着阵纹的纹路呼啦啦地往外蔓延,跟浇了油似的。旁边几个守军兵卒赶紧拿水囊往上浇,水泼上去火不但不灭,反而窜得更高,把浇水的那个兵卒的袖子都撩着了。
“别浇水!别浇水!这他妈是燃灵粉!”一个懂行的阵法师从城楼上冲下来,连滚带爬地扑到阵纹边上,从怀里掏出一包粉末往火上撒。可那火已经烧出去两丈远了,烧断的阵纹闪烁着刺眼的蓝光,发出“滋滋”的电流声,像一条被剁了尾巴的蛇在挣扎。
与此同时,城头上另外五个方向也陆续冒出了火光。那些从合阳跑回来的降卒不知道怎么摸到了城墙上,趁着守军注意力全在城外的时候,撒的撒粉、点的点火,动作干脆利落,显然事先踩过点。
张延站在城楼顶上,看着城里城外同时冒起来的七八股黑烟,看着那原本坚不可摧的蔚蓝色光幕开始一块一块地碎裂、剥落,像蛋壳被敲碎了一样往下掉,忽然觉得嗓子眼里堵了一团东西,怎么也咽不下去。
他身后的副将凑过来,声音都在抖:“将军,大阵撑不住了!最多还有一炷香的时间!”
张延闭了一下眼。
他当初就说过,那三千降卒不能留在城里。他甚至还说过,就算要留,也得把人打散了、缴了械、关在城外单独设营看着。可赵家主那句话怎么说来着——“人家好不容易从魔族手底下跑回来,咱们总不能把人当贼防着吧?”钱家主也帮腔——“张将军多虑了,都是人族同胞,哪有那么多弯弯绕绕?”
现在好了。弯弯绕绕没绕到他们自己头上,全绕到他张延头上来了。
他睁开眼,拔出腰刀往城垛上一拍:“传令——北门守军分出一半人下城平乱!告诉东门和西门的人,把城门给我堵死,谁都不许开!还有——”他扭头盯着城主府的方向,“去告诉郡守大人和那几位家主,就说张延说的——他们要是再在城主府里坐着不动,兴和城破了之后,谁都跑不了!”
传令兵连滚带爬地跑了。
可他的信还没送到城主府,那边已经在开会了。
李郡守坐在主位上,面前的沙盘旁边围着赵家主、钱家主、孙家主,还有三四个靠家族关系塞进守备营里当参将的年轻人。张延手底下那几个真正带过兵、打过仗的老校尉,则被挤到了外圈,连沙盘边都摸不着。
赵家主正拿着一根竹竿在地图上比划:“从兴和到南边的凌源,官道有两条。走东边那条路平缓,但是远;走西边那条近,但是要翻山。我觉得稳妥起见,还是走东边——”
“赵家主。”一个老校尉实在忍不住了,瓮声瓮气地开了口,“现在不是讨论撤退路线的时候。城北已经打起来了,城里也乱了,当务之急是把兵力集中起来,先稳住城防——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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