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77章 烽火连城·兵无常势(1/2)
临夏城破之后的第八天,魔族辅兵老栓已经闻不出血腥味了。不是味道散了,是他的鼻子彻底麻了。打从七天前临夏北门被回回炮轰开,他跟伙房的几个人推着车进城收殓尸体开始,那股子焦糊、腥臭、沤烂混在一起的味道就天天往鼻子里钻,钻到第三天的时候,他觉得连自己呼出来的气都是这股味儿。
老栓今年四十二,在魔族东进兵团的辎重营里干了快十年。他是个半魔,爷爷那一辈跟人族混过血,个头矮,力气也不大,分不到一线去砍人,只能在后头推推车、搬搬粮。本来想着这回跟着大军打进西域,能捞点油水,谁知道临夏这一仗打下来,光在城里收尸就收了三天三夜,还没收干净。
此刻他正蹲在鼓楼大街靠南的一截断墙底下啃干粮。那墙原本是临夏城里一家绸缎庄的临街铺面,被投石机砸塌了半边,碎砖烂瓦底下压着七八具尸体,有几具已经分不清是守军还是平民了。老栓懒得去分辨,拿铁钩子钩出来,往板车上一扔,拉去城外乱葬坑里填了就算交差。
“老栓,别吃了,来活人了。”另一个辅兵凑过来,拿胳膊肘捅了捅他。
老栓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看见一溜烟尘从南边的大道上卷过来。那是东进兵团的轻骑,跑在最前头的那匹枣红马上骑着一个年轻将领,灰扑扑的甲叶子上沾满了泥,可腰杆挺得笔直,一看就是沈越沈将军。
“沈将军回来了?”老栓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,“南边打下来了?”
“打个屁。”旁边的辅兵压着嗓子,“你听这马蹄声,光有出去的没有回来的。南边泰安肯定没打下来。”
老栓心里“咯噔”了一下。他推着板车往路边靠了靠,给骑兵让道。沈越那匹马从他跟前跑过去的时候,他看见马肚子两边溅的全是泥浆,有些泥浆的颜色发暗,像是混了血。
当天中午,老栓就被调去了临夏城北门外的原野上。沈越带回来的那批残兵正在那儿重新编队。老栓推着车过去送饭,一过去就愣住了。
这些人跟出去的时候完全两个样。出去的时候虽然也累,可一个个精神头足,嘴里叼着烟卷,骂骂咧咧的,满脑子都是“打下泰安抢娘们”。现在回来的这帮人,一个个身上挂着破布条子,连抬眼皮的力气都没有。不少人被箭矢射穿了胳膊或者大腿,坐在泥地里,任由随军的巫医拿烧红的烙铁往伤口上烫——魔族这边的医疗条件有限,止血全靠烫,烫完了裹上点草药泥就算完事。
有个年轻兵卒坐在地上,怀里抱着一杆断了头的长枪,盯着自己脚底下的一块泥巴发呆。老栓把杂粮饼子递到他跟前,那兵卒抬了抬眼皮,没接。
“吃点吧。”老栓劝了一句。
“不饿。”那兵卒嗓子哑得像破锣,“老伯,你见过几百人一块儿被箭扎成刺猬的场面没?”
老栓没说话。
“我见过了。”那兵卒咧了咧嘴,脸上的泥巴裂开一道缝,“我们刚进那片林子,人家连面都没露,就在地上画了圈,天上就开始掉剑。一道一道的,银光闪闪的,扎下来的时候还带着响儿。我旁边的什长,脑袋被削掉半个,红白的东西溅了我一脸。”
老栓把饼子往他手里塞了塞:“吃吧,吃了才有力气活。”
那兵卒这回接了,咬了一口,嚼了半天咽不下去,噎得直伸脖子。老栓把水囊递给他。他灌了两口,忽然又问:“老伯,你说咱啥时候能回家?”
“打下中域就回。”老栓说。
“打中域?”兵卒苦笑了一下,“连泰安的边儿都没摸着就折回来一半人,还打中域呢。”
老栓没法接这话,推着车走了。
在临夏城内原来的守备衙门,现在是东进兵团的中军大帐里,沈越正坐在一把瘸了一条腿的椅子上,脱了左半边铠甲,让巫医给他处理肩膀上的伤。那道伤很深,是从天上砸剑阵的时候被反噬的灵力刮的,皮肉外翻着,能看见白森森的骨头茬子。
谷瑞达背着手站在窗前,看外面的远山,没回头。郗先生坐在旁边,翻着账册,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。
“死了多少?”谷瑞达问。
“阵亡三百四十七,重伤一百二十,轻伤没算。”沈越咬着牙让巫医把药泥糊上去,额头上的汗珠子跟下雨似的,“重甲步兵丢了一多半,骑兵折了将近两百。活着的,一大半丢了枪和盾,重编都没法重编。”
帐里安静了一会儿。沈越低着头,等着挨骂。他从领兵第一天起就知道,这一仗打得太糙了。轻敌冒进、侦察不力、连人家布置的陷阱都没探出来,要不是他最后豁出命去砸了那个剑阵,这一千多号人全得交代在泰安北边那片泥地里。
可谷瑞达没骂他。
“你那个垫后的法子,不错。”谷瑞达转过身来,走回桌边,倒了两碗水,一碗推给沈越,一碗自己端着喝了半口,“把精锐放后头,让残兵先跑。虽然丢人,但保住了骨干。那三百多号能打的兵回来,用好了,能当三个营使。”
沈越愣了一下,抬头看着谷瑞达。
“将军,我——”
“输一仗不算什么。”谷瑞达放下碗,“咱们从九幽魔渊出来,打到现在,输的仗多了去了。关键是能不能从里头学到东西。你说说,你学到了什么?”
沈越沉默了片刻,把肩膀上的绷带系紧,站起来说:“第一,轻装急行军不能省侦察,快和瞎是两码事。第二,看到溃兵痕迹不能犹豫,发现不对立刻撤。第三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我不该为了抢功冒险进城,这回要是有重甲步兵跟着,那个剑阵我能少折一半人。”
谷瑞达点了点头:“行,记住这三条就行。坐下,还有个事跟你说。”
沈越坐回去。谷瑞达走到墙上的巨幅地图前,手指头在上面一划:“大本营的命令改了。原先让咱们打泰安——临洮——舟曲南下,压缩福临。现在不往南了。大本营要咱们往东,插进中域去。”
沈越凑过去看。谷瑞达的手指头停在临夏东边的一条线路上,从临夏出来往东北走,穿过西域和中域的交界,一路插到中域西北的府谷、汉阴、中阳那一带。
“府谷?”沈越皱起眉头,“将军,府谷是连着北域和中域的咽喉,守军不会少。汉阴、中阳在后头,呈品字形布防。咱们六万人往里捅,捅得动吗?”
“捅不动也得捅。”谷瑞达的手往地图上重重一拍,“中域东北的重镇合阳已经被咱们拿下来了,北极冰海这一片完全控制在手。现在合阳那边的主力正在往南推兴和。大本营的意思是,让咱们从府谷插进去,从北边威胁兴和的侧翼,跟合阳的主力形成犄角之势。兴和要是拿下来,整个中域北线就活了。”
沈越盯着地图看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那南边的泰安呢?咱们不打了?”
“不管了。”谷瑞达说,“泰安和福临那边留了地方守备部队看着。只要他们不出来捣乱,咱们就不理他们。霍青那小子要是聪明,就老老实实缩在城里,他要是敢出来——正好,咱们往东一走,他要是敢出城追,侧翼全露给咱们,打起来更方便。”
沈越没再说什么。他看了看自己肩膀上渗出来的血,慢慢站起来:“末将明白了。什么时候出发?”
“后天。”谷瑞达说,“你的兵不用全带上。我给你补两个满编的营,加上你剩下的人,凑一个混编旅。路上一边走一边整训。”
沈越抱了抱拳,转身要出去。走到帐门口的时候,谷瑞达在背后叫住他:“沈越。”
“将军。”
“泰安北边那套陷阱,是霍青布置的。这个人不简单。你说说看,他这套东西怎么用?”
沈越回过头想了想:“他在山谷口打赢了咱们的援军,没有乘胜追击,反而是连夜在泰安北边几十里路的地界上设了这么一套连环套。这说明他打仗不贪,每一步都是稳扎稳打。这种人不光会打顺风仗,逆风仗也有一套。”
谷瑞达笑了一声:“你说得对。所以我留他在南边,将来咱们往东一撤,他要是敢动,咱们回头打他比打泰安还容易。他要是不动——”他摆了摆手,“走吧。”
沈越出了帐,在门口站了一会儿。太阳正往西偏,城北原野上那些残兵还在排队领饭。他看见刚才那个抱着断枪的兵卒已经吃完了饼子,正靠在车轮子上打盹,嘴角还挂着饼渣。旁边几个伤兵凑在一起拿小石头耍钱,骂骂咧咧的,看着倒比刚才精神了些。
沈越呼出一口长气,心说这他娘的,还得接着打啊。
七天之后,临夏城外的六万魔族大军拔营起寨,往东开去。
老栓推着板车走在辎重营的队伍中间,一边走一边抬头看天。秋高气爽,天蓝得透亮,头顶上时不时飞过去几队信鸽和传令兵的灵禽,那是各营之间在传讯。队伍排出去十几里地,前头看不见尾,后头也看不见尾,就知道一个劲儿往前走。
老栓旁边跟着的那个兵卒——就是泰安北边抱着断枪那个,名叫二柱——此刻正扛着一杆新发的长枪,一边走一边嘟囔:“老伯,你说咱们得走多久才能到那个什么府谷?”
“问那么多干啥,跟着走就是了。”老栓推着车,气喘吁吁,“反正走一天有走一天的粮,到了地方自然有人告诉你。”
“我就是觉得咱们这么呼啦啦一大帮人往东走,人家在府谷等着咱们去攻,这仗得多难打啊。”二柱把枪从左边肩膀换到右边肩膀,“在泰安北边被打伏击那回,我算是明白了。人家蹲在暗处,咱们在明处,这仗就没法打。”
老栓没接话,因为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在队伍中段,沈越骑着马,跟在新来的两个营官旁边。这两个营是从后续补充兵里调过来的,营官一个姓铁,一个姓鲁,都是打过几次硬仗的老手。铁营官是个大个子,骑在马上比沈越高出一个头,嗓门也大:“沈将军,我听说你在泰安北边被剑阵伏击了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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