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4章 可以不说(2/2)
她的语气平淡,她在故作轻松地说一件经过精密计算、反复演练、最终成功执行的任务。
但江与夏知道,那场“意外”背后,是一个小女孩用自己作为赌注,赌一个能够靠近仇人的机会。
她赢了,代价是她成了仇人的“女儿”,要在那个杀了她救命恩人的人身边,日复一日地笑,日复一日地叫“父亲”,日复一日地在深夜里被噩梦惊醒,然后告诉自己——再忍忍,再忍忍,很快了。
“我知道,夏阿姨有一个儿子。”江晓晓的目光落在江与夏脸上,落在那张和夏阿姨如此相似的脸上,“那一个周里,她经常抱着我,告诉我她很想她儿子。被领养后,我也在找你的踪迹。我从他们的只言片语中得知,你是被夏阿姨送走的,送走之后,她就去世了。没有人知道她把你送去哪里。”
“这些年,江峰找不到你。他越找不到,我就越放心。但我也怕,我怕你过得不好。”她的眼眶又红了,但这次她笑了,那笑容很淡,里面有着真切的、不掺杂任何杂质的温暖。
江晓晓转过头,看向江与夏。
灯光落在她脸上,将她的轮廓勾勒出一道柔软的、温暖的金色边缘。
她的眼睛还是红的,泪痕还在,但那里面有释然的、放下了什么沉重东西的轻松。
“所以,你不用担心。”她说,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,“我不会是江峰那边的人,永远都不会。如果不是夏阿姨,我可能早就变成某个植物的养料了。还是被排出体外的那种。”
她笑了一下,那笑容里带着一点自嘲,一点苦涩,还有一点“你看,我还活着,我是不是很厉害”的、孩子气的骄傲。
然后她闭上眼睛,像是一个终于可以休息了、终于不用再撑着了的人。
房间里安静了很久。
灯光在两人之间投下暖黄色的光晕,窗帘被夜风吹得微微晃动。
远处隐约传来夜鸟的啼鸣,一声长一声短。
江与夏终于动了。
他伸出手,拿起沙发上那个一直没有人接的U盘,握在手心里,金属外壳被他的体温捂热,渐渐有了温度。
然后他开口,声音很轻。
“她送走我的那一天,也跟我说了同样的话。”他顿了一下,“往前跑,别回头。”
江晓晓睁开眼睛,看着江与夏,看着他那双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,有她熟悉的东西,那是夏阿姨留给他的,是无论江峰怎么打压、怎么利用、怎么试图从他身上夺走,都夺不走的东西。
“可我回头了。”江与夏说,声音比刚才更轻了,“很多次。”
江晓晓没有问他为什么回头。
她知道的。有些东西,不是你想不回头就能不回头的。
那根线太长了,长得像是一辈子都走不到尽头;那根线也太短了,短得像是一回头就能看到那个还在原地等你的人。
她不知道江与夏回头的时候看到了什么,但她在心里默默地想,那一定是很温柔的、值得他用一生去奔赴的东西。
“谢谢你。”江与夏说,“替她,也替我自己。”
江晓晓摇了摇头。
“不用谢。”她站起来,走到门口,手搭在门把上,没有回头,“你不是他,江峰永远都不会拥有一个像你这样的儿子。你只是还没回到那个该回的地方。”
她拉开门,走了出去。
她没有停,没有回头,就那样一步一步地走远了,像很多年前那个从别墅后院跑出去的小女孩,穿着不合身的衣服,赤着脚,在黑暗中拼命地、不顾一切地往前跑。
江与夏站在门口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手里还握着那个U盘,银色的金属外壳已经被他的体温捂暖了,不再是刚才那种冰凉的、拒人千里的温度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,然后转身,走回房间。
灯没有关。他坐在床边,将U盘放在床头柜上,和那张合照放在一起。
照片里的女人还在笑,抱着那个三四岁的男孩,男孩手里拿着一只毛茸茸的小鸭子玩具,两个人都笑得那么好看,那么温柔。
江与夏看着那张照片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伸手,将照片按倒在桌面上。
他没有关灯。
灯还亮着,像是一种无声的抵抗,像是在对这片黑暗说——我还在,我没有被吞没,我还没有放弃。
与此同时,别墅一楼。
章管家放下电话,那三个字——“处理好”——还悬在安静的房间里,像一滴墨落进清水,迅速晕染开来。
他站在窗边,目光穿过玻璃,落在院子里那棵枝叶已经开始泛黄的梧桐树上。
夜晚的风卷起几片落叶,在空中打了几个旋,又轻轻放下。
他想起很多年前,小少爷还那么小,扎着个小揪,跟在夫人身后,手里捧着一本书,安安静静地读。
夫人总是笑着看他,说“我们夏夏以后一定是个大学者”。
那时候的阳光是温暖的、不刺眼的、让人想就这样一直待下去的阳光。
后来夫人不在了,小少爷也不在了,这栋别墅空了很长一段时间,像一具没有了心脏的躯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