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4章 可以不说(1/2)
她想起那个女人,想起她在那个冰冷的、充满消毒水味道的房间里,是如何用那双温柔的手抚摸自己的头发,是如何用那种温柔的、让人想哭的声音说“别怕”。
那个女人是江峰的妻子,是被囚禁的、被利用的、被当作筹码的猎物,但她的眼睛从来没有被那些黑暗污染过,那里面始终有光,始终有希望,始终有一个她见不到面的、不知道在哪里的、但一直在等她的儿子。
“夏阿姨是一个很好的人。”江晓晓的声音又轻了下来,“如果没有她,我可能早就死了。”
江晓晓沉默了。
她的目光落在远处,落在那扇被窗帘遮住的、看不到外面的窗户上,像是透过那层厚厚的布料,看到了很多年前的某个画面。
那些画面太疼了,疼到她每一次触碰,都会觉得自己还在那个地方,还在那个没有窗户的、白色的、让人窒息的房间里。
她深吸一口气。
“很早以前,江峰的交易,还不是人本身。”她的声音恢复了平稳,“当然,那个时候的他会不择手段地满足一些权贵的癖好。因为他被察觉了,因为他需要让他的实验能继续下去。而我,就是手段之一。”
她的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弧度,那弧度里带着一种“你怎么也想不到吧”的、苦涩的、近乎残忍的笑意。
“我的家人,被所谓的‘变聪明’蒙住了眼睛。他们迫切的想让我出人头地,想让我完成他们没有完成的梦,想让我成为我那弟弟可以不断汲取的养分。”
她的声音抖了一下,但很快稳住了,“你想不到吧,我那生物学上的父母,是教师哦。是大家尊敬的花园的园丁呢。”
江晓晓的笑声从喉咙里溢出来,破碎的、沙哑的。
那笑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,像一面被敲碎了的、再也拼不回来的镜子,每一个碎片里都映着她那张故作坚强的脸。
她闭上了眼睛。
“后来,我被送到南山疗养院。”她努力让自己保持冷静,“我的血被一管又一管地抽走,我喝下一碗又一碗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药。我的身体开始变化——不是变聪明,不是变强壮,而是变得越来越像一个空壳,越来越不像是自己。”
她顿了一下,睫毛在微微颤抖,“突然有一天,他们开始正常给我吃饭,给我穿上了漂亮的衣服。我以为,我可以回去了。但是……”
她没有说完,但她的沉默已经说明了一切。
那沉默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,那是她花了这么多年、用了这么多力气、以为自己已经埋得很深很深了、却还是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翻涌上来的东西。
江与夏看着她,看着她因为回忆起什么而骤然绷紧的肩背,她攥着纸巾、指节泛白的手,她那副明明快要碎掉了、却还要强撑着不让自己碎掉的样子。
“不想说可以不说。”他说,声音带着温柔,像是在安抚什么的东西。
江晓晓摇摇头。
那摇头的动作很轻,轻到像是在说服自己。
不是她不想停,是她不能停。
这些话她已经憋了太多年了,如果再不说出来,她怕自己会烂掉,会从里面烂掉,烂成一座空心的、一碰就碎的壳。
她深吸一口气,把那口气缓缓吐出来。
“他们给我送到一个房间。”她的声音在发抖,“你永远想象不到,那个房间里的东西给我带来的恐惧。那是我这一辈子都不想再想起来的画面。也是我现在噩梦的来源。”
她的目光落在自己的手上,落在那些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的指节上。
她没有说那个房间里有什么——她说不出口。
那些器械,那些皮带,那些她叫不出名字的、冰冷的、贴着皮肤的、让她觉得自己不是一个活人的东西。
她用了很长时间才学会不去想那些画面,学会在噩梦惊醒的时候深呼吸,学会对自己说“那是过去,你现在是安全的”。
但她从来没有真正安全过。
只要江峰还在,只要这个家还在,她就永远不会真正安全。
“我趁他们开门的空隙跑了出去。”她的声音突然快了起来,像是在追赶什么,像是在怕自己一慢下来就再也没有勇气说下去,“跑进了一个跟别的地方不一样的房间。里面坐着一个容貌姣好的女性。没错,那就是夏阿姨,你的母亲。”
江晓晓的目光落在江与夏脸上,落在他那双和夏阿姨一模一样的眼睛上。
“她看到我的那一下,仿佛知道我是从哪里出来的。我能看得见她眼里的心疼——不是那种客套的、礼貌的心疼,而是一种真真切切的心疼。她让我躲在床底下。那些人似乎不敢进她的房间,后来我才知道,她是江峰的妻子,而江峰一直在利用你,牵制她。”
“我在那个房间跟她待了一个周。那一周里,我第一次觉得活着是一件可以期待的事。她会给我讲故事,会在我做噩梦的时候抱住我,会在那些人的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的时候,把我藏到床底下,然后把被子拉下来,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。她是我在那个人间炼狱里遇到的唯一的光。”
江晓晓的眼眶又红了,但这一次她没有让泪落下来。
她用力地、倔强地睁着眼睛,像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江与夏——我不怕了,我已经不怕了。
“她被带走的那天,我被藏在一个行李箱里。”她的声音变得很轻,因为她在说一个被风吹散了的秘密,“后来,在一个很大的房间里,她把我带出来,给我洗了澡,换了你曾经的衣服。在别墅的后院,她把我送了出去。她告诉我,往前跑,别回头。”
江晓晓闭上眼睛,睫毛在微微颤抖,她在努力把那个画面从脑海里赶出去。
“但是,我没听话。”她的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,“还是那一天,她送走我之后没多久,江峰回来了。他们吵了很大一架。后来,她又被带回了那个疗养院。再后来,她去世了。”
江晓晓的手指攥紧了那包一直没有打开的纸巾,包装袋发出细微的、被挤压的声响。
那些是她最不想回忆的、最想忘记的、却怎么也忘不掉的东西。
她以为说出来会好受一些,可是说出来之后,她发现那些东西还在,一点都没有少。
只是在黑暗里待了太久,终于被人看到了一眼。
只是一眼,就让它变得更加真实,更加沉重,更加无法忽视。
她深吸一口气,将那口气缓缓吐出来,在做着某种告别。
“她跟我说过她和江峰的初遇。”江晓晓的声音恢复了平稳,但那种平稳是脆弱的、一碰就会碎的,“于是,我算准江峰会出现的时间和地点,也制造了那么一场意外。我成功地被他领养回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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