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3章 他自己回(2/2)
他没有闭眼,没有躲,没有用手去挡那光。他就那样睁着眼,像是在练习某种忍耐。
光终于不那么刺了。
他下床,赤脚踩在地板上,脚底触到微凉的木质纹理。
他走到门口,拉开门。
暖黄色的光线从侧面照过来,在他脸上勾勒出明暗分明的轮廓。
他穿着那件深色的丝质睡衣,领口微敞,露出一截锁骨和锁骨下方那只橙子小狗的耳朵。
长发没有扎起来,灰黑色的发丝随意散落着,有些垂在胸前,有些落在肩后,有些被夜风吹得微微晃动。
那副样子,和白天那个扎着高马尾、穿着西装、在人前从容得体的江与夏判若两人。
这才是他本来的样子——慵懒的,疏离的,像一只不想理任何人的猫。
江晓晓只看了一眼,就知道这才是江与夏。
不是宴会上那个戴着面具的、滴水不漏的继承人,不是江峰口中那个“懂事的儿子”,而是在应臣公司里、穿着应臣的衬衫、用应臣的领带扎头发、看应臣的眼神里带着光的那个江与夏。
她忽然有些想哭,但她忍住了。
“什么事?”江与夏的声音有些哑,是被从沉睡中强行拽出时特有的、带着一点不耐烦的沙哑,像是喉咙里还残留着某个梦境的余温。
江晓晓看着他,说:“进去说。”
不是请求,是陈述。
她知道他会让她进去,因为他是夏阿姨的儿子,而夏阿姨的儿子,不会把曾经被夏阿姨救过的人关在门外。
江与夏侧身,让出一个刚好够一个人通过的宽度。
江晓晓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,闻到了他身上那股清淡的、冷冽的气息。
她走进去,听到身后传来门关上的声音,很轻,像是怕惊动走廊里那些看不见的耳朵。
江晓晓自顾自地在江与夏房间内的沙发上坐了下来。
沙发不大,是单人的,她坐进去的时候,整个人陷在柔软的靠垫里。
她的目光在房间里慢慢扫过——深色的木质家具,素净的床单,书桌上那盏灯罩有一道细细裂纹的台灯,角落里那扇通往阳台的玻璃门,还有床头柜上那张合照。
她的目光定在了那张照片上。
确切的说是定在了照片里的那个女人身上。
夏阿姨。
她穿着一件素雅的碎花连衣裙,长发披在肩上,怀里抱着一个三四岁的男孩,男孩的手里拿着一只毛茸茸的小鸭子玩具,两个人都在笑,笑得那么好看,那么温柔,像是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东西能够伤害到他们。
江晓晓嗤笑一声。
那声笑很短,短到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,只能发出这样一声破碎的、苦涩的气音。
“真假啊,那个畜生居然还留着这个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但每一个字都透着一种咬牙切齿的、恶心到了骨头里的恨意。
她不是不知道江峰会留着这张照片——不是因为怀念和愧疚,而是因为这张照片是他控制夏阿姨的筹码之一,是他证明“你是我的,你永远都跑不掉”的证据。
可是她看到那张照片的时候,还是会觉得恶心,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,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。
她将目光从照片上移开。
不能再看了,再看她怕自己会当着江与夏的面哭出来。
她从睡衣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,银色的金属外壳,在灯光下泛着冷光。她将它递到江与夏面前。
“我想,你会需要这个。”她的手臂伸得很直,手指微微用力,像是怕U盘会从手里滑落。
江与夏没有接,只是低头看着那个躺在江晓晓掌心里的银色小东西,没有说话,没有动,没有任何表情。
江晓晓没有收回手,就那么举着,手臂有些酸了,但她没有放下。
她知道他在等。
等她说出那个理由,等她把那些藏在心底很多年、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的话,一句一句地从喉咙里挖出来。
“这里面是江峰这些年所做的事。”江晓晓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有一些有证据,有一些没有,但我在努力找,也在努力接触。”
江与夏的目光从U盘上移开,落在江晓晓脸上。
那张脸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,眼底有淡淡的青色,是那种长期睡眠不足、或者长期被噩梦困扰的人特有的颜色。
她没有化妆,素颜的样子比白天在宴会上年轻了好几岁,像是一个被过早催熟、又被过早遗忘的孩子。
“当初找应臣合作,就是为了站稳脚跟。”江晓晓的目光看向远处,看向窗外那片被夜色吞没的、看不到尽头的黑暗,“证明我自己的实力,更好接触一些明面上看不见的东西。”
她顿了顿,在组织语言,也在给自己打气,然后看向江与夏,“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,但是还是得说,抱歉啊。”
她的眼眶有些红,但她努力地、倔强地不让那些不该流出来的东西流出来。
“我第一次见到你,不是在应臣的办公室。”她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是在一个奶茶店门口。你站在路边,手里拿着一杯奶茶,低着头,不知道在看什么。阳光从你身后照过来,把你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长到我觉得你随时会被那道影子拽走。”
她深吸一口气,把那口气缓缓吐出来,“那时候我就在想,怎么会有人这么好看。好看得像是不属于这个世界。然后我就想,你一定不会是他。他不能回来,回来就会被江峰找到。”
她的眼眶伴随着这些话语,已经变得湿润,水光在灯光下闪烁,像是随时会碎裂的玻璃。
她不知道江与夏有没有听懂,不知道他记不记得那个奶茶店门口的午后,不知道他在被应臣从暴雨中救回来之前,有没有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,感受过一道来自陌生人的、带着担忧和祝福的目光。
“后来啊,我在应臣的办公室里又见到你了。”江晓晓的嘴角微微上扬,那弧度里带着一点柔软的、庆幸的东西,“那个时候,我放心了些。因为你跟应臣在一起,他有能力保护你,保护你不被带回这个牢笼。”
泪终于落下来了。
无声的,顺着脸颊滑落,在下颌处停留了一瞬,然后坠落,消失在睡衣的领口里。
江晓晓没有去擦,任由那些泪一滴一滴地落,落在她的手背上,落在那个还举着的U盘上,落在她和他之间那段不长不短的距离里。
江与夏一直没出声。
他站在她面前,安静地、沉默地听着那些话,听着那些他不知道的往事。
他没有插嘴,没有打断,没有追问任何一个细节。
他只是站在那里,把所有涌来的情绪都挡在了外面——也许不是挡在外面,是吞了进去,吞进肚子里,吞进骨头里,吞进那些没有人看得到的、黑暗的、深不见底的地方。
但他递过去一包纸巾。
没有打开,没有抽出一张递到她手里,而是整包放在她手边。
“谢谢。”江晓晓伸手接过,将那包纸巾攥在手里,没有打开,就那样攥着,像是攥着一根浮木,像是在这片看不到边的、冰冷的、让人窒息的黑暗里,终于抓住了一点可以让她不沉下去的东西。
“你跟夏阿姨一样温柔。”江晓晓的声音在发抖,但她的背脊挺得很直,“你很像她,这是我在应臣的办公室就觉得的事情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