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1章 我怕死(2/2)
那些被刻意抹去的、被机器强行删除的记忆,不是一句“他对我做了什么”就能概括的。
“是那个矫正计划,对吗?”她喃喃道,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可是我明明……”
她的目光落在江与夏脸上,落在那双平静的眼睛上,在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上。
她猛地抬起头,瞪大眼睛,像是终于把所有的碎片拼在了一起,终于看到了那个让人毛骨悚然的真相。“是3.0?”
江与夏蹙着眉,看着江晓晓那副像是见了鬼的样子,看着她瞪大的眼睛、苍白的脸色、微微发抖的手指。
“你在说什么?”他问。
声音很冷,不是那种刻意的冷,而是那种真的一无所知的、茫然的、带着一点不耐烦的冷。
江晓晓抓住江与夏的手。
她的手指冰凉,微微发抖,指甲陷进他手背的皮肤里,留下浅浅的、白色的痕迹。
她瞪大眼睛看着他,那双总是带着甜美笑意的眼睛里,此刻写满了恐惧、愤怒,还有几乎要溢出来的、无法言说的心疼。
“他对你用了那个机器的3.0版本,是不是?”她的声音有些发抖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愤怒,“他怎么能?怎么能够对你用那个未知的东西?”
江与夏看着她,看着那双通红的、蓄满了泪水的眼睛,看着那只紧紧抓着自己手的、冰凉的手。
他的眼睛里早已没有了温度,不是冷漠,是那种被触摸到了不该被触摸的地方时,本能地竖起的屏障。
“放手。”他冷声道。
声音不高,但那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,让江晓晓的手指下意识地松开了。
江晓晓深吸一口气,那口气吸得很深,像是要把胸腔里所有翻涌的情绪都压下去。
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松开手,退后一步,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。
“你可以相信我。”她说,声音已经恢复了平稳,但那双眼睛里的泪光还在,像是雨后还没有完全干涸的积水,“你现在不信我没关系,我可以理解。但是——”
她抬起头,看着江与夏的眼睛。
“我是你这边的。”
她没有说“我们是兄妹”,没有说“我们是一家人”,没有用任何血缘的、伦理的、道德的理由来绑架江与夏的信任。
她只是说“我是你这边的”,简单,直接,不留余地。
“你知道吗?”她继续说,声音轻了下来,“你和夏阿姨长得很像。眉眼,鼻子,下巴的弧度,侧脸的线条——都很像。”
江与夏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
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,在那双蓄满了泪水的眼睛里停留了一瞬,然后移开。
不是没有兴趣,是不敢有兴趣。
因为他怕一旦有了兴趣,就会忍不住去追问,去探究,去撕开那些他还没有准备好面对的、被尘封的、可能很可怕的真相。
他没有准备好。
不是因为他不够强大,是因为那些真相,可能会让他现在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、有应臣的、让他想要活下去的世界,分崩离析。
江晓晓看着他,看着他那副“我什么都不想知道”的抗拒,在心里叹了口气。
“你有什么要带给应臣的吗?”她问,朝江与夏伸出手,掌心向上,像是在等一个托付。
“还是说,”她抬起头,看着江与夏的眼睛,“你真的不记得他了?”
江与夏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。
那块表的表带在他手腕上轻轻晃动了一下,表扣处那点细微的磨损在灯光下闪过一道微弱的光。
“如果你真的不记得他了,”江晓晓的声音轻了下去,“下次请不要在有他的场合对我太过于暧昧。你知道的,我怕死。”
她想象了一下自己在鲨鱼池里的场景——应臣那双眼睛,那种看猎物时的、冷血的、不带任何感情的注视。
她打了个哆嗦,那哆嗦很真实,不是装出来的。
江与夏看着她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那弧度太小了,小到分不清是笑还是别的什么。
“我手上有些东西,”江晓晓说,“我觉得你应该会想要。等回去了我拿给你。”
她没有说是什么,江与夏也没有问。
“该走了。”江晓晓转身走向门口,“不然我们的父亲该怀疑了。”
她说“父亲”两个字的时候,嘴角扬起一个讽刺的笑。
那笑容很淡,转瞬即逝。
那双眼睛里没有恨,没有怨,只有一种平静的、早已接受了的、像是在说“那又能怎样”的疲惫。
江与夏看了她一眼,打开门,走出了这个房间。
走廊里的灯光很亮,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,拉得很长很长。
他的步伐沉稳,背脊挺直,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——没有那个拥抱,没有那些眼泪,没有那句“我好想你”,没有那颗趴在他心口上的、对着应臣笑的橙子小狗。
什么都没有。
他走进大厅,重新戴上那张名为“江家少爷”的面具。灯光明亮,音乐轻柔,宾客们还在交谈,酒杯还在碰撞,江峰还在微笑。
一切都很好,一切都很正常。
只有他耳垂上那颗银色的耳钉,在灯光下微微闪烁,像是某个人在遥远的地方,轻轻眨了一下眼睛。
宾客散去,喧嚣像潮水般退却,偌大的宴会厅里只剩下杯盘狼藉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香水与酒气。
江与夏站在门边,脊背挺得笔直,像一株被栽进精美花盆里的竹子——姿态还在,根却不知道扎在哪里。
他的目光从最后一位宾客的背影上收回来,落在那扇缓缓合拢的沉重木门上。
他没有看到自己想要看到的人。
从头到尾,他都在等。
等那个身影出现在宴会厅的入口,等那道目光穿越人群落在他身上,等那只手像从前一样自然而然地牵起他的手,带他离开这个他不属于的地方。
但是没有。
从第一位宾客踏进这扇门,到最后一位宾客走出这扇门,那个人始终没有出现。
江与夏垂下眼睫,将那一瞬间的失落收进眼底最深处,面上依旧是那副疏离的、不动声色的从容。
“累了吧。”江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带着恰到好处的、父亲式的关切,“回去好好休息。明天把城东医疗那个项目的企划案给我。”
江与夏转过身,对上江峰那双平静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没有疲惫,没有松懈,只有经过精密计算的、审视后的满意。
今天的宴会很成功,成功向来宾展示了江家失而复得的继承人,成功向那些蠢蠢欲动的对手宣告了江家的势力版图没有缩水,成功让所有人看到了一个从容、得体、挑不出任何毛病的江与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