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6章 那是应臣(2/2)
六点,宴会厅里人已经陆陆续续到齐了。
灯光很亮,水晶吊灯从高高的穹顶上垂下来,将整个空间笼罩在一片璀璨的、近乎刺目的光晕里。
长条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,银质的餐具在灯光下泛着冷光,鲜花是白玫瑰——不是江与夏喜欢的那种,是宴会布置的标准款。
杯觥交错,衣香鬓影,男人们穿着剪裁精良的西装,女人们穿着各式各样的晚礼服,每个人都带着得体的、经过精心计算的笑容,在人群中穿梭、寒暄、交换名片。
这是一个属于权力和资本的夜晚,每一个人都在计算自己的利益,每一个人都在寻找自己的位置。
江峰领着江与夏,从这一群人走到那一群人。
“这是张总,我们多年的合作伙伴。”江峰举杯,笑容得体。
“江总,令郎一表人才啊。”张总的目光在江与夏身上扫过。
江与夏微微颔首,举起酒杯,轻轻碰了一下。
“张总过奖。”他的声音平淡,不卑不亢,不远不近。
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,不是笑,也不是不笑,是一种不会留下任何把柄的、中性的、让人挑不出毛病的神情。
“这是李总,做进出口贸易的。”
“这是王董,地产界的翘楚。”
“这是赵行长,以后少不了要打交道。”
江与夏跟着江峰,一个一个地打招呼、应酬、寒暄。
他不知道自己见了多少人,说了多少句“你好”“久仰”“幸会”,举了多少次杯,又放下了多少次。
那些脸在他眼前一一掠过,有些记住了,有些没有。
他有些不适应,不是不习惯这种场合,是被关在那间暗无天日的房间里太久,那些明亮的灯光、嘈杂的人声、混合着各种香水味道的空气,让他有一种不真实的、像是被扔进了另一个世界的恍惚感。
但他还是配合的。
他的身体记住了该怎么做,什么时候举杯,什么时候微笑,什么时候该说“谢谢”,什么时候该保持沉默。
这些天在“治疗”间隙被塞进脑子里的社交礼仪,此刻像是一本被翻开了的说明书,每一个步骤都写得清清楚楚。
从自己出现在大众视野的那一刻起,他能感觉到有一道视线一直黏在自己身上。
那道视线很沉,很烫,像是被太阳直射的感觉,带着灼热的、无法忽视的存在感。
它穿过人群,穿过觥筹交错的缝隙,穿过那些虚伪的、客套的、言不由衷的交谈,一直落在他身上,随着他的移动而移动,一秒都没有离开过。
那种目光让他有些灼热,却又不厌烦。
不是习惯了被注视,是那道目光里没有审视、没有评估、没有算计,只有他读不懂的、复杂的、像是在忍着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的东西。
他没有转头去看。
在这个场合,任何一个多余的动作都可能被解读为“你在找什么”,而你找的东西,就是别人知道你弱点的线索。
在江与夏以为自己能清净一下的时候,江峰端着酒杯,朝不远处的某个方向示意了一下。
他的动作很轻,只是微微抬了抬杯沿,然后抿了一口酒,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壁上挂了一层薄薄的痕。
他的姿态是放松的,甚至是漫不经心的,但那双眼睛里,有一种玩味的、带着某种隐秘期待的光。
“那边那位是应臣。”江峰的声音很轻,轻到像是随口一提,“可以过去认识一下。以后在工作方面,难免会遇到。”
他说得从容,像是在给儿子介绍一个将来可能用得上的商业伙伴。
但江与夏听得出那从容之下有什么东西——是试探。
江峰在试探他。
试探他是否真的不记得了,试探他看到应臣时的反应,试探那些被电击、被药物、被日复一日的“治疗”强行抹去的记忆,是否真的被抹干净了。
他的目光越过酒杯的边缘,落在江与夏脸上,等待着他露出任何一个细微的、不经意的、无法掩饰的表情。
江与夏朝着江峰示意的方向看去。
大厅的另一端,靠近露台的位置,一个男人站在那里。
他穿着黑色的西装,没有打领带,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解开了一颗,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锁骨。
他的身形高大,肩背挺直,站在那里像一棵孤独的、被移植到不属于自己土壤里的树。
他的手里端着一杯酒,没有喝,只是握着,指节微微泛白。他的目光——就是那道黏在江与夏身上一整晚的目光。
不出意外,他们对视了。
江与夏看到了那双深不见底的、像是藏着整片夜空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有血丝,有疲惫,有太多他不想在这个场合去读的东西。
他的目光只在应臣脸上停留了一瞬——短到像是本能反应,短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盯着他看,根本不会注意到。
然后他就挪开了。
“嗯。”江与夏应了一声,语气平淡,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。
他招来酒侍,换了一杯酒,然后端着酒杯,朝应臣走了过去。
他的步伐不快不慢,左手握着酒杯,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,感受着那层薄薄的、冰凉的玻璃。
他能感觉到,两道视线黏在自己身上。
一道来自身后——江峰在看着,那双平静的眼睛里带着一种猎人观察猎物的、耐心的、不急不躁的光。
另一道来自前方——应臣也在看着,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在翻涌、在燃烧、在极力克制着什么。
他在两道视线的夹缝中走着,像是走在一条狭窄的、两边都是深渊的山脊上,任何一步踏错,都会万劫不复。
江与夏在应臣面前停下。
距离刚好,不远不近,刚好能看清对方脸上最细微的表情,又刚好不会让人觉得冒犯。
他举起酒杯,用左手,那是他一直用来握酒杯的手,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,只是习惯了。
“江与夏。”他说,声音平淡,像是在介绍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