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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76章 五号井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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裴长渊走后第二天,徐公的人又来了。

沈青禾正在井台边磨菜刀。刀是短刀,刀刃上有几道细小的缺口,磨起来发出沙沙的响。她听见村口有马蹄声,没抬头,只是用拇指试了试刀刃。刀刃已经能刮下汗毛了,磨得薄薄的,透着光。

马蹄声在井台边停下。沈青禾这才抬头,看见两匹马。马是北地马,腿粗,蹄子大,毛色铁灰。马身上的汗已经干了一半,皮毛上结着一层白霜,在晨光里泛着冷光。来的人只有两个,穿灰布衣裳,腰间没挂刀,但腰间鼓鼓的,像藏着东西。两个人的脸都被风刮得发红,左边那个的嘴角有一道旧疤,从嘴角一直拉到耳根。

领头的那个翻身下马,落地的时候,脚踩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。他走到井台边,站在沈青禾面前。他的眼睛是灰蓝色的,在井台的反光里显得很冷。

「沈姑娘。」他说,「我们又来了。」

沈青禾把菜刀放下,刀刃朝着自己,刃口擦过拇指的肉,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。她没擦,让那道印自己合上。

「认得。」她说。

「徐公让我给你带句话。」领头的人说,「铜钱的事,徐公记下了。裴怀德想保青石村,徐公管不着。但裴怀德的铜钱,保得了今天,保不了明天。」

沈青禾看着他。她的眼神没变,但她的手在袖子里微微攥紧了一下。袖口里还有青谷昨晚塞给她的一小包桃核,是桃核磨成的珠子,能辟邪。青谷说,桃核珠子戴在身上,徐公的人看见就绕着走。她当时没当回事,现在握着那串珠子,心里却意外地稳了一点。

「所以呢?」她问。

「所以徐公想见见那块碑。」领头的人说,「我们就看一眼。看完就走。」

沈青禾没说话。她把菜刀拿起来,在衣摆上擦了擦,然后站起来,走到井台中央。井台上有一块石碑,石碑比她高一点,碑面上刻着「裴怀远修暗泉」六个字。字的凹槽里嵌着土,土是黑的,被井台上的水汽浸得发亮。碑座的石头是青石的,被井水浸得发凉,石缝里长着青苔。

「看吧。」她说。

领头的人走近石碑,绕着碑走了一圈。他没用手摸碑,只是用眼睛看。他的眼睛在碑面上扫了一遍,又扫了一遍,最后停在「远」字的那一捺上。

「字刻得不错。」他说。

「裴营将的字,本来就好。」沈青禾说。

领头的人又看了她一眼。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扫过,又落到她手里的菜刀上。菜刀的刀刃在阳光下闪了一下。

「沈姑娘,你不怕?」

「怕什么?」沈青禾说,「你们来,是来看碑的。碑在这里,看完了,就走。」

领头的人笑了笑。他的笑很短,像一道裂缝,裂缝里透出的不是光,是冷。他的嘴角那道疤随着笑意弯起来,像一条扭动的小蛇。

「碑上的字,徐公不感兴趣。」他说,「徐公感兴趣的是,碑底下埋的东西。」

沈青禾的心跳了一下。但她的脸上没动,只是把菜刀握紧了一点。菜刀的铁柄被她握得发热,铁锈的味道从掌心传上来。

「碑底下什么都没有。」她说。

「是吗?」领头的人说,「那就挖一挖。」

他朝身后那个人抬了抬下巴。那个人从马鞍上取下一把短锹,走到石碑边,蹲下去,用短锹在碑座旁边的土里戳了戳。土是松的,被昨夜的雨泡过,锹尖下去的时候带着一点水声。

短锹戳下去,没用多大力气,就戳进去一尺多深。那个人又戳了几下,把碑座周围的土挖开,露出底下的青石。青石的接缝处,有一道细细的缝隙,缝隙里塞着草和土。

那个人用短锹的尖端去撬那道缝隙。缝隙撬开一点,露出里面的石头。石头底下是空的,像是一个小小的洞。洞口被土盖着,但能看出来,里面原来是塞了什么东西的。

那个人把手伸进洞里,摸了半天,什么都没摸到。

「什么都没有。」他说。

领头的人蹲下去,把手伸进洞里。他的手指在洞里摸了摸,又拔出来。手指上沾着黑土,土里有几根草根。他用另一只手的拇指和食指捻了捻土,又闻了闻。

「土是新翻的。」他说,「不超过三天。」

沈青禾的脊背僵了一下。她的手指在菜刀柄上动了一下,没动。她在心里告诉自己,他们看见的是土,看不见的是谁翻的土。

「那又怎样?」她说,「村子里的人来来往往,谁都从碑边过。土被翻,是常事。」

领头的人没回答。他站起来,用衣袖擦了擦手。他的动作很慢,像是在思考什么。

「沈姑娘。」他说,「徐公不是要为难你。徐公只是想知道,裴怀德为什么给你送铜钱。他送铜钱来,是为了什么?」

「我不知道。」沈青禾说,「你问裴怀德去。」

领头的人看了她很久。他的眼睛在井台的反光里一会儿亮一会儿暗,像两盏要灭不灭的灯。

「徐公让我告诉你。」他说,「青石村的井,五号井,是徐公的人打的。打井的时候,徐公就知道碑底下有东西。但徐公一直没动,是因为裴怀德。」

沈青禾的脊背僵了一下。她记得五号井。去年冬天,韩孚的人来青石村挖井,从青石关运来的工具,挖了三个月,挖出一口深井。井口用青石砌成,比其他井都深,都宽。井水甘甜,但村里人都说,那口井的水,喝多了会头晕。

现在她才知道,五号井不是普通的井。

「徐公为什么不动?」她问。

「因为没必要。」领头的人说,「徐公不是要那块碑。碑是死的。徐公要的,是活的人。活的人,会走到活的地方。」

他指了指村口的方向。村口的土路上,有几棵老柳树,柳树的叶子被风吹得翻起来,露出叶背的白。

「比如虞城。」

沈青禾的手攥紧了菜刀。刀柄上的铁锈嵌进她的掌心,刺痛从掌心传到指尖。

领头的人看见她的动作,笑了笑。

「沈姑娘,徐公让我带一句话。」他说,「你让裴长渊去虞城,徐公不拦你。但裴长渊到了虞城,鲁承恩会不会帮他,这事徐公也说不准。」

他转身上马,骑在马上,低头看着沈青禾。马鞍上的皮子在阳光下泛着油光,被马汗浸得发亮。

「青石村,徐公不动。但井,徐公会看着。」

两匹马调转马头,往村口走。马蹄踩在村道的土路上,扬起一片灰尘。灰尘飘在井台边的空气里,沈青禾闻见了一股马身上的骚味,混着泥土的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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