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52章 安排(1/2)
裴怀德这一觉睡到午后。
太阳已经偏西,光从窗棂的缝隙里射进来,照在草席的边缘。窗棂是旧木头的,木纹被日晒雨淋变成了灰褐色,光从木纹的缝隙里挤进来,在草席上画出一道一道的金线。裴怀德醒来的时候,先愣了一下——他不认得这个房间。
墙上挂着一串干辣椒。辣椒是红的,干瘪了,被太阳晒得有股呛味。窗户开着,外面是赵里正家的院子,院子里有一棵石榴树,石榴树的叶子落了一半,剩下的发黄,被风一吹,几片叶飘下来,落在窗台上。
他慢慢坐起来。
身体还是沉,骨头缝里像灌了铅,每动一下,关节里都咯吱响。他咳了一声,咳得不深,喉咙里的痰少了。他用鼻子吸气,闻到了窗外飘进来的午饭的香味——是骨头汤的余味,混着小米粥的清甜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「裴老醒了?」是赵里正的声音,带着他一贯的粗嗓门。
「醒了。」裴怀德说。
赵里正推门进来,手里端着一碗热粥。粥是白米粥,熬得稠稠的,上面漂着一层米油。米油是白的,凝在粥面上,像一张薄薄的膜。赵里正把粥放在床边的小桌上,又递上一碟咸菜。咸菜是腌萝卜,切成细条,码得整齐。
「柳氏让我送来的。」他说,「沈姑娘交代,您不能吃太硬的东西,粥和咸菜先垫一垫。」
裴怀德点头。他端起碗,喝了一口粥。粥是温的,正好下口。他一口一口地喝,喝得很慢,像在品什么。粥滑进喉咙,到了胃里的时候,他觉得整个人都暖了。
「赵里正。」他一边喝一边说,「坐下。我有些事要跟你说。」
赵里正在床边的小凳子上坐下。他的手放膝盖上,腰板挺着,听得很认真。赵里正这个人在村里的威信,是靠他这腰板挣来的。六十多年没塌过的腰,比他打的灶台还稳。
「军报原件在沈姑娘那里。」裴怀德说,「明天你以送公文的名义,去县衙,把军报原件当面交给何县丞。」
赵里正的眉毛皱了一下。
「县衙……何县丞?」
「对。」裴怀德说,「郑知州前几日被调去了府城,听说是刑部有案子要他去协查。县衙暂时由何县丞代管。何县丞是寒门进士,跟韩孚那帮人不是路上一路人,军报原件交给他,他不会压。」
「郑知州不在县衙,那这件事……县衙的人能不能做主?」
「能。」沈青禾的声音从门口传来。
她推门进来,手里端着一杯热水。杯是粗陶的,杯口有个小豁,是赵里正家待客常用的杯子。她把水放在桌上,靠在门框上。门框上有一块漆皮,漆皮被剥了一半,露出底下的木头。
「何县丞暂代县令,他手里有县令的官印。能用印,就能上报。」她说,「韩孚的案子朝廷已经批了,御笔亲批的撤职查办、解任冻结、不得调动旧部。这份军报原件是定罪的补充证据,定国公那边的人想翻案,必须先把这份原件销毁。我们赶在他们之前把原件送到刑部,他们的棋就废了。」
赵里正想了想。他吸了一口气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
「我一个人去?」
「您一个人。」沈青禾说,「以里正送公的名义。军报原件用油布包好,藏在送公文的口袋里。路上不要跟任何人说话,不要进任何镇上的客栈,连夜赶路,天黑前能到县衙。」
「我明白。」赵里正说。他的喉结动了一下,咽了口唾沫。
「还有一件事。」沈青禾从怀里取出那几封信——孙贵给周夫人的信,定国公府的回信,周大交代出来的暗语——全摊在桌上。信纸是粗黄纸,被茶渍浸得有几块发黄。「这些是周夫人箱子里的信。您送军报的时候,把这几封信也一起交给何县丞。让他核实顾家跟定国公府的关系,必要的时候可以作为副证。」
赵里正点头。他伸出手,把信和军报小心地收进一个油布袋里,油布袋用麻绳扎了三道。他的手有些抖,扎绳的时候第二次没扎紧,又重新扎了一次。
「明早走?」
「明早寅时。」沈青禾说,「路上别停。」
赵里正收了东西,出了厢房。他的脚步声渐渐远了,到了院子里就听不见。
裴怀德把粥喝完了,把碗放在桌上。他用筷子夹了一片咸菜,嚼了嚼,咸菜腌得透,咬开时有一股酸味直冲嗓子。他又夹了一片,慢慢嚼。
「青禾。」他说,「你比我想的能干。」
沈青禾愣了一下。她没想到裴怀德会这样说话。
「裴伯伯过奖了。」她说。
「不是过奖。」裴怀德说,「我在北境二十二年,带着一群老弱残兵查韩孚的罪证,搜集了不少东西。但我不会把这些东西送到该送的地方去。我不敢出面,怕暴露。我只能让手下人偷偷去送,结果送了二十二年,也没送到京城。我以前总觉得,等我查完了整条证据链,京城的御史自然会弹劾韩孚。可我忘了,御史不知道我活着,他们怎么弹劾?」
他顿了顿。他把筷子放下,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。
「是你和长渊去的京城。是你们把这件事翻出来的。我藏在北境二十二年都没办成的事,你们一出手就办成了。」
沈青禾没说话。她的眼睛看着桌上的空粥碗,粥碗里还剩一点米汤,米汤在碗底凝成一层白膜。
「韩孚的案子你们办了,后面的事……」裴怀德说,「让我来。」
「您要做什么?」
「去京城。」裴怀德说,「把剩下的证人都带过去。前锋营的旧部、沧州盐碱滩的幸存者、雁门关外的老林子里躲着的那些老兵——他们都还活着,只是没人给他们说话的机会。我在北境凑了二十二年,人名单有一尺厚。名单上的名字,得让他们自己开口,自己站出来,自己去都察院击鼓。不然,就算韩孚倒了,剩下的人还是被埋着。」
沈青禾看着裴怀德。
他的眼睛是亮的,比早上刚回来的时候亮得多。睡了这一觉,他的身体恢复了一些,眼神也恢复了一些。他那两夜不睡的疲惫,被一碗粥和一觉睡了下去大半,露出底下一股压了二十二年的狠劲。
「您去京城,谁陪着?」
「刘铁匠、张弓手、王火头,他们三个跟我一起去。」裴怀德说,「还有长渊。」
沈青禾的眼神动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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