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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51章 青石关归来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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裴怀德咳了一声,伸手拍了拍青谷的肩膀。他的手很重,拍在青谷单薄的肩膀上,把青谷往下压了一下。青谷的膝盖弯了弯,没倒。

「好。」裴怀德说,「好。」

沈青禾把鸡蛋分给三个人。裴长渊没吃,他说不饿。青谷掰了一点蛋白,嚼得很慢。裴怀德也没吃,他把鸡蛋揣进了怀里。鸡蛋的壳还带着温度,贴着裴怀德心口那块破旧的袄襟,被体温焐得发烫。

「留着。」他说,「走了一夜,饿了再说。」

赵里正来得很快。他听见了马蹄声,从家里出来的时候还披着衣裳,衣裳穿反了,前襟朝后。他的头发乱糟糟的,眼睛被晨光刺得眯着,一只手拿着旱烟袋,另一只手提着鞋。

他看见裴长渊,先愣了一下。然后他看见裴怀德,又愣了一下。

「这位……」

裴长渊说:「赵伯,是我爹。」

赵里正的眼睛瞪得很圆,圆得像两个铜钱。他认识裴长渊,认识裴怀德——他见过裴怀德二十多年前的样子,那时候他还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,裴怀德来青石赵里正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个满脸疤痕、背已经驼了的老人。

「裴……裴营将?」赵里正的声音有点抖。他这辈子在裴长渊之前,从没叫过这个称呼。

裴怀德从马上下来,步子有点虚。他扶着马鞍站稳,咳嗽了两声,朝赵里正拱了拱手。他的手抬起来的时候,袖口滑落了一截,露出小臂上几道旧伤疤,伤疤颜色发白,一根一根叠着,像树枝。

「二十多年不见了。」他说,「小赵,你老了。」

赵里正的眼圈一下子红了。他上前一步,伸手扶住裴怀德的胳膊。他的手也有些抖,扶得不稳。他年轻时候给裴怀德送豆浆,裴怀德的胳膊他握过,那时候的胳膊是结实的,现在瘦成了一根麻秆。

「裴老。」他说,「您……您还活着……」

「活着。」裴怀德说,「活得鬼不像鬼,人不像人。」

赵里正没说话,只是扶着裴怀德往屋里走。裴怀德的身体比裴怀远还弱,每走三步就要咳一声,每咳一声就要扶着墙歇一下。墙上的土被他的肩膀蹭得掉下来,细细的白粉落在他的肩头。到了堂屋门口,他停了一下,回头看裴长渊。

「进去坐下说。」他说,「这回我躲不了了。」

堂屋里点了灯。油灯的光照在裴怀德的脸上,把他的每一条皱纹、每一道疤都照得很清楚。他坐在凳子上,身体靠在墙上,眼睛半闭着。他的身体明显是撑到极限了,从青石关到青石村这两天的路,把他最后一点力气都熬干了。他的左腿压着右腿,膝盖处的裤腿绷得紧,骨头在里面顶着,像要把布戳破。

「赵里正。」沈青禾说,「裴伯伯走了一夜,半点东西都没吃。您让婶子先给他下一碗面。」

赵里正点头,转身出去喊人。

沈青禾从怀里取出那个小瓷瓶,瓶里是给青谷准备的最后一点红茎草水。她把瓷瓶递给柳氏。

「娘,您把这水热一热,等会儿给裴伯伯喝。」

「这是什么?」柳氏问。

「红茎草水。」沈青禾说,「裴伯伯的咳嗽是心肺有毛病,喝这个管用。」

柳氏接过瓷瓶,去了灶间。

堂屋里只剩下四个人。沈青禾、裴长渊、裴怀德、沈大柱。沈大柱一直没说话,他站在门边,背靠着门框,两只手绞在身前。他的手有些抖。

「大柱。」裴怀德看着他,「你也老了。」

沈大柱的眼圈红了。他走上前,扑通一声跪在裴怀德面前。膝盖落地的声音很闷,砸得堂屋里的灰尘都震了一下。

「裴大夫……」他的声音哽咽,「您……您当年让我等,我就等了二十多年……您让我不要说,我连内人都没说……」

裴怀德伸手扶他。他扶不动,沈大柱跪得太低了,他够不着。他咳了一声,声音变软了。

「起来。」他说,「我欠你的,欠这青石村的。这辈子还不完,下辈子接着还。」

沈大柱没起来。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——是沈青禾之前给他的那个,里面装着玉佩、头发、信。他捧着布包,举到裴怀德面前,手还在抖。布包的蓝布被土浸成了黑灰色,边角磨出了毛边。

「裴大夫。」他说,「您当年埋的东西,我挖出来过。沈姑娘交给我保管的。我替您守了二十多年,今天交给您。」

裴怀德接过布包。他解开麻绳,把玉佩、头发、信都倒出来,一样一样地摊在掌心里。他的眼眶红了,没说话,只是把那块玉佩握在手心里。玉佩被他粗糙的手掌包住,「裴」字正好嵌在他虎口的旧疤上。

「这玉是我娘给我的。」他说,「我走的时候,留了一缕头发、一块玉、把信埋在槐树下。我想着,我要是死在外面,这些东西就陪着我弟弟留在青石村。我要是活着回来,它们就还给我。」

他顿了顿。

「我活着回来了。」

沈大柱擦了一下眼角,站起来。他没再说话,退到了门边。他的眼圈还是红的,但他没哭。他已经六十多了,哭不动了。

裴怀德把玉佩揣进怀里,拍了拍胸口。玉佩在他的心口上贴了一下,被体温焐热了。他又把头发和信收好,系在包袱的最里层。

「这些……」他把包袱递给裴长渊,「你收着。」

裴长渊接过包袱。他看着父亲的动作,没说话。他的睫毛垂了一下,又抬起来,眼眶里有一层水光,没掉下来。

赵里正端着一碗热面进来。面是白面做的,汤是骨头汤,汤面上飘着几片青菜叶子。碗是粗瓷的,碗沿有一道小缺口,是赵里正家里吃饭的家伙。赵里正把碗放在裴怀德面前的桌上。

「吃吧,裴老。」他说,「家里没别的,您将就。」

裴怀德端起碗,喝了一口汤。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。汤很烫,他没吹,直接咽下去。咽完了,他咳了一声,是被烫的,咳完又喝了一大口。他端着碗的手指在发抖,但碗端得稳,没洒。

「多谢。」他说。

他把面吃完了,连汤都喝干净。一粒米、一片菜叶都没剩。吃完,他把碗放下,用手背擦了擦嘴角。他的嘴角有一点面汤渍,被他擦干净了。

「睡一觉。」他说,「天大的事,睡醒了再说。」

赵里正扶他去了厢房。厢房是赵里正家的,铺着一张干净的草席,草席上面是一床新的棉被。棉被是土布面,棉花被晒得蓬松。裴怀德倒在草席上,眼睛一闭,就睡着了。他的呼吸很沉,胸口起伏得很慢,像钟摆。

「他两夜没合眼了。」裴长渊说,「从青石关出来到现在,只眯过半个时辰。」

赵里正点头,把被子轻轻盖在裴怀德身上。

「让他睡。」他说,「醒了再谈。」

柳氏端着那碗热过的红茎草水进来。她把碗放在床头的小桌上,没叫醒裴怀德。她看了裴怀德的脸一会儿,把门轻轻带上。

门合上的那一刻,裴怀德翻了个身。他的手无意识地在被子上摸了摸,像是在摸什么没找到的东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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