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30章 判(2/2)
韩孚没说话。他转过身,走出了三法司堂。
沈青禾站在原告席上。她的手按在桌沿上,指甲陷进木头里。手背上的伤疤在阳光下发白。
她听见堂内有人在低声议论。有人在记判词,有人在整理文书。这些声音很轻,像蚊子在耳边转。
周慎走过来。他的官服领子被汗浸湿了一圈。
「沈姑娘。」他说,「结了。」
沈青禾点头。她转过身,走到青谷身边。青谷坐在凳子上,手里还攥着那碗水。水已经凉了。
「姐。」他说,「判了?」
「判了。斩立决。」
青谷的眼睛亮了一下。他把水碗放下,碗在凳子上晃了两下,没倒。
「爹和娘知道吗?」
「周御史会写折子,八百里加急送到青石村。」沈青禾说。
青谷点头。他低下头,手指在膝盖上画了一个圈。那个圈,和他在石板上刻的圆一样。圆里三点,三镇井。
裴长渊从证人席走过来。他走到沈青禾身边,站着。
两个人没说话。堂内的人渐渐散了,有人从他们身边走过,脚步声在石板地上嗒嗒响。
裴长渊先开口。他的声音很轻,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。
「三千个名字。」
「嗯。」
「李公判了家产充公、三代不得入仕。但三千个将士的名字,」
「还在找。」沈青禾说,「周御史会写折子,请兵部重修元和四年阵亡名册。你二十年找到的万人坑位置、骨殖数量,都要写进折子里。」
裴长渊点头。他的嘴角动了一下,不是笑,是什么东西终于松开了。
他转身往外走。沈青禾跟在后面,青谷在她身边。
三法司堂门口的台阶上,阳光很亮。沈青禾眯了一下眼睛。台阶散。
裴长渊站在台阶上,往南看。南边的天很蓝,蓝到发白。
「沈姑娘。」他说,「我欠你一碗豆腐脑。」
沈青禾看着他。他瘦了太多,颧骨像刀背,眼窝是两口深坑。但他的背还是直的,像青石村的井台。
「你不欠我的。」她说,「你欠那三千个人的。」
裴长渊没说话。他站在阳光里,把头抬起来,面朝南方。
风吹过他的头发。头发里有一根白的,在阳光下闪。
青谷拉了拉沈青禾的袖子。
「姐。」他说,「我想吃馒头。」
沈青禾低头看他。青谷的脸还是白的,但嘴唇有了血色。他的眼睛亮着,像灶膛里重新拨过的火。
「买。」沈青禾说。
她走到馒头摊前,掏出三文钱。卖馒头的大娘用荷叶包了三个馒头,递过来。馒头很热,隔着荷叶还烫手。
她把一个递给青谷,一个递给裴长渊。
裴长渊接过去,咬了一口。馒头是白面的,甜的。
三个人站在三法司堂门口的台阶上,吃馒头。街上的人来来往往,没有人注意他们。卖馒头的大娘吆喝着,声音粗粝但带劲。远处有驴叫,有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响。
青谷吃完馒头,把荷叶叠好,塞进怀里。
「姐。」他说,「我们什么时候回家?」
沈青禾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。馒头在喉咙里有点噎,她喝了口水。
「明天。」她说,「明天启程回家。」
太阳升到头顶。三法司堂的影子缩在墙根下,像一条趴着的狗。
沈青禾把青谷背起来。他的重量压在她肩上,不重,像一捆湿柴。
她往南走。裴长渊跟在旁边,步子不快不慢。他的手垂在身侧,手指上有旧伤疤,是在北境寻访二十年留下的。
三个人往南走。南边的路很长,一直通到城门。
出了城门,再走五百里,就是青石村。
村里的水渠还在流。三镇井的水还在冒。南坡的田里,沈大柱开的闸还在放水。佃户的田里,水已经渗进干裂的土缝里,发出滋滋的声响。
柳氏在院门口站着,一只手按在门框上。门框是旧的,被手摸得发亮。
她在等人回来。
沈青禾加快了脚步。
风从南边吹来,带着一股泥土和水的味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