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31章 启程(1/2)
天没大亮,永定门外的土路上已经有人在走。
挑担的、推车的、骑驴的,灰扑扑的人影子从城门洞里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,像一股浑浊的水从窄口里往外挤。
沈青禾站在路边的一棵老槐树下,背着一个蓝布包袱。包袱里装着三件东西:裴怀远的绝笔信原件、胡坤私账的抄本、三法司的判词副本。每一样都用油布包了,再用麻绳捆了三道。
青谷坐在树下的青石板上,棉袄裹得严实,手里攥着一块干粮。干粮是方良从刑部灶上偷拿的白面饼,硬得能砸核桃,但青谷啃得很慢,一口嚼三十下。他的腮帮子一鼓一鼓的,像只囤粮的仓鼠。
裴长渊从城门里走出来。
他的步子大,但落地轻,靴底蹭着土路上的碎石子,沙沙地响。他手里也拿着一个包袱,比沈青禾的小,但鼓得更紧。那里面装着他二十年寻访的全部记录:十一本册子,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、地名、日期,纸边都卷了,被汗浸得发黄。
「兵部档库去了?」沈青禾问。
「去了。」裴长渊把包袱换到左肩,「档库主事收了我的折子底稿。他说,重修元和四年前锋营阵亡名册,要报尚书省核准,至少三个月。」
「三个月?」
「三个月是快的。」裴长渊说,「韩孚的案子还没结干净。兵部的人怕沾边,能拖就拖。档库主事姓王,五十多岁,手里一直转着两颗核桃。我说话的时候,他眼珠子盯着核桃,没看我。等我说完,他说放这儿吧,就把折子塞进了一个标着的木箱子里。那箱子里已经塞了半箱,全是灰。」
沈青禾把包袱往上颠了颠。麻绳勒进肩膀,她换了个姿势。
「折子底稿留了什么?」
「万人坑三处位置。骨殖估算数。幸存老兵十一人的名姓和现居地。」裴长渊顿了一下,「还有我叔父裴怀远的绝笔信全文。他们不信,也得有个说法。」
「三个月里,」沈青禾说,「你打算做什么?」
裴长渊看着她。他的眼窝深陷,里头有血丝,但目光是稳的,像两口旱季的井,水少,但没干。
「等。」他说,「等兵部的核准。等三法司的判决文书送到青石村。等韩孚的人头落地。」
「然后呢?」
「然后回北境。」裴长渊说,「还有两处万人坑我没找到。一处在沧州以北的盐碱滩,一处在雁门关外的老林子。有人说过,元和四年冬天,韩孚的亲兵在那片老林子里埋过东西。我想去看看。」
青谷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,拍了拍手上的渣。渣落在青石板上,被风吹得滚了两圈,停在一条石缝里。
「姐,车来了。」
土路尽头拐出一辆骡车。车辕上坐着一个老汉,六十多岁,胡子花白,穿一件打补丁的羊皮袄。车后头空着,铺着一层干草,干草里夹杂着几根没挑干净的麦秸,黄灿灿的。
「去青石关方向的?」沈青禾扬声问。
「青石关、杨柳渡、芦花口,一路往西。」老汉勒住骡子,「三个人?」
「三个。」
「八十文。」
沈青禾从怀里摸出铜钱,数了八十文,递过去。老汉把钱揣进腰间的皮口袋里,拍了拍车板。皮口袋上有油皮,被手磨得发亮。
「上来吧。赶早,天黑前到官亭镇。」
沈青禾先把青谷扶上车。青谷的腿使不上劲,踩着车轮的毂,沈青禾托了他一把。青谷爬进车里,在干草上坐定,把棉袄下摆掖进裤腰里。干草的味儿钻进鼻子,有点霉,有点甜,像晒过太阳的稻草垛。
裴长渊没让沈青禾扶,自己踩着车板翻了上去。他的动作利落,但翻到一半时,左肩的包袱带断了。那带子本来就旧,磨得只剩半幅,被他一扯,齐刷刷地开了。
沈青禾伸手接住。
包袱落在她手里,沉甸甸的,像一块砖头。她抱着包袱,等裴长渊坐稳,把包袱递过去。
裴长渊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,把包袱带重新系紧,打了一个死结。他的手指粗,关节大,打结的时候很灵活,像在编什么东西。
沈青禾最后一个上车。她坐在车板边缘,双腿垂在外面,靴尖离地三寸,随着车轮的颠簸一上一下地晃。靴子是京城买的,千层底,针脚密,比她自己纳的结实,但也贵,花了四十五文。
骡车动了。
永定门的城楼在后头越缩越小,最后变成一个灰方块,嵌在灰蒙蒙的天底下。城门口的士兵站着没动,像几根插在地上的木桩子。
官道两旁是收割过的麦田,麦茬齐刷刷地戳在地里,像剃了一半的胡子。远处有农人在烧秸秆,烟柱斜斜地升起来,被风撕成一缕一缕的,散在空气里,有一股焦糊的草香。
青谷靠在车厢板上,闭着眼睛。他的呼吸很轻,胸口起伏得像小猫。他的脸比昨天白了一些,沈青禾看出来了。京城的空气太干,他咳得比青石村厉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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