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2章 知府衙门(1/2)
七月二十八。辰时。
知府衙门的大门开了。两排衙役站在门两侧,手里的水火棍在地上顿了三顿。门内走出一个穿青袍的书办,手里捧着一本册子。
马记豆铺涂掌柜,携证人,进。
涂掌柜整了整衣裳。他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的长衫,不是平时那身油腻腻的围裙。头发也梳过,用一根木簪别着。
沈青禾跟在他身后。她换了一身干净的灰布褂子,是涂掌柜老伴的衣裳,袖子长了一截,她卷了两道。头发编成一条辫子,垂在脑后。
裴长渊没进衙门。他站在街角的一棵槐树下,看着她们进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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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堂。
郑知州坐在案后。他今年五十出头,头发花白了一半,但腰背挺得笔直。案上摆着一盏茶,茶已经凉了,他没喝。
涂掌柜跪下:草民涂顺,叩见大人。
沈青禾跟着跪下,按照涂掌柜教她的礼数:民女沈青禾,青石村人,叩见大人。
郑知州的目光落在沈青禾身上。他见过她一次,三个月前在青石村,她站在三镇井旁边,手指着暗泉渠的图。那时候她脸上还有晒黑的痕迹,眼神却已经不像个村姑。
起来说话。郑知州说。
沈青禾站起来。她没敢抬头直视,垂着眼。
涂掌柜,你说有人证物证。郑知州说,呈上来。
涂掌柜从怀里取出卷宗,双手捧着,递给一个衙役。衙役转呈到案上。
郑知州打开卷宗。第一页是驿递存底。第二页是驿站登记簿。第三页,军屯豆调运记录。
他看得很慢。一页一页地翻。翻到最后那封韩孚给胡坤的私信时,他的手停住了。
断其粮源,次断其销路,再逼其散社。郑知州把这句话念了一遍。声音不高,但二堂里的人都听见了,韩孚,三品武将。胡坤,一个镇上的粮商。他们二人,何时有了这等交情。
大人。沈青禾上前半步,胡坤的胡记粮行,三年来从北境军粮司接收军屯豆两笔,共八百石。一笔去年六月,三百石。一笔去年十月,五百石。按律,军粮不得私调民间。胡记粮行不是军粮转运单位。这是军粮贪墨。
郑知州抬眼看她:你怎么知道胡记粮行不是军粮转运单位。
民女查过。沈青禾说,虞城县军粮转运,历来由县仓统一经办。胡记粮行从未在县仓挂过号。
郑知州把卷宗合上。他沉思了片刻,手指在案面上敲了两下。
沈青禾,本官问你。这卷宗从何而来?
府城驿站旧卷。沈青禾说,涂掌柜托人从驿递存底中抄出。另有北境军粮司调运单据,是民女在青石村合作社仓库木箱夹层中发现。
木箱夹层。郑知州的眉头动了一下,谁放的。
涂掌柜。
涂掌柜跪下:草民去年从府城带回一些旧卷,觉得可能有用,就藏在了合作社仓库。
郑知州没说话。他重新打开卷宗,翻到军屯豆调运单据那一页。单据上有三个印:经办人韩孚私印、审批人兵部军粮司主事钤印、领用人胡坤印章。
这审批印,郑知州指着那个兵部军粮司主事的钤印,是本官的同年。王慎之。三年前任兵部军粮司主事,去年调任江西道监察御史。
沈青禾的心跳快了一拍。但她没表现出来。
大人,王御史如今可在京中。
郑知州说,而且他上个月刚上了一道折子,参的就是韩孚虚报军功。折子被压下来了。
二堂里静了一瞬。
沈青禾的手指在袖袋里动了一下。她摸到那根柞木棍,不在,出门时没拿。但她摸到一卷纸,是她连夜抄的卷宗副本。
大人。她把副本取出来,这是民女誊抄的副本。正本交由大人处置。
郑知州接过副本。他翻开,看到最后一页上盖着青石里正的印章。
赵里正也知道此事。
知道。沈青禾说,青石村二十三户都知道胡家在欺压合作社。但这卷宗上的事,民女只与赵里正、涂掌柜商议过。
郑知州把副本放在案上。他站起来,走到二堂中央。阳光从高窗里照进来,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,拉得很长。
沈青禾,本官若递这卷宗上去,就是与韩孚正面为敌。韩孚三品武将,手握北境先锋营。本官四品知府,辖一府七县。你让本官拿什么与他斗。
拿律法。沈青禾说。
郑知州转过身:律法。
军粮贪墨,按《大明律》,赃至六十两以上者斩。沈青禾的声音很稳,八百石军屯豆,按市价八百两。韩孚与胡坤都够斩首。这不是民女与胡家的私怨,这是国法。
郑知州看着她。目光里有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。
你读过《大明律》。
民女不识字,但民女会记。沈青禾说,何县丞教过民女几条。民女记住了。
郑知州笑了。不是大笑,是嘴角往上挑了一下。
何清晏,倒是教出了个好学生。他走回案后,本官问你,除了这卷宗,你还有什么?
沈青禾说,民女还有一份请求。请大人查三年前北境军粮损耗呈报。那份呈报上的日期,若与韩孚军报上的日期对不上,就能证明他提前伪造军报、嫁祸前锋营。
郑知州的眼神变了:前锋营?
沈青禾说,民女要翻的不止军粮贪墨这一张桌子。还有三年前裴家父子被冤枉的那一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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郑知州重新坐下。他提起笔,蘸墨,在一张白纸上写了几个字。
本官今夜写三封信。他说,一封递兵部王慎之。一封递户部江西清吏司。一封递都察院。
他写完,把纸折好,放进一个信封里。
三封信用六百里加急送走。沈青禾,你带来的卷宗正本本官留下。副本你带回去,藏在安全处。
大人。沈青禾跪下,民女斗胆求大人再做一件事。
民女求大人在信送出之前不要走漏风声。沈青禾说,韩孚在府城有眼线。消息一旦传出,民女回不了青石村。
郑知州点头:本官自有安排。你今日不要出府城。明日一早,本官派衙役送你走官道。
官道。
官道。郑知州说,你昨天走小路,是因为有人在后头追。今日不同,本官派四个衙役、一辆马车送你。冯彪再大胆,也不敢动官府的车。
沈青禾磕头:谢大人。
郑知州摆摆手:下去吧。涂掌柜,你留下。本官还有话问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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出了知府衙门,日头已经升到头顶。
沈青禾站在衙门外的石狮子旁边。石狮子被太阳晒得发烫,她没靠上去。
裴长渊从街角走过来。他走得不快,但每一步都很稳。
怎样?
递上去了。沈青禾说,郑知州写三封信,兵部、户部、都察院。六百里加急。
裴长渊没说话。他抬头看天,天很蓝,没有云。
郑知州肯管。他说。不是问句。
沈青禾说,因为他和兵部王御史是同年。王御史已经在参韩孚。郑知州递这卷宗,是雪中送炭,也是顺水推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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