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1章 豆腐车（1/2）

七月二十七。卯正。

孙三把马车停在县衙后门。车是借来的，何县丞从县仓调了一辆旧平板车。车板上铺着两层稻草，稻草上摆着两只大竹筐。筐里装的不是豆腐，是碎豆腐渣。最上面盖着一块湿布，布角垂下来，遮住了筐沿。

青禾姐，真装豆腐渣啊。孙三压低声音，这味儿，到府城还不得馊了？

馊了好。沈青禾把布袋放进筐里，卷宗正本用油布包了，压在豆腐渣最底下，越馊，越没人翻。

她从袖袋里摸出两个铜板，不是给孙三的，递给看后门的老差役：劳驾，通融。

老差役摆摆手：何县丞打过招呼了。走你的。

沈青禾爬上板车。车板硬，稻草扎腿。她没坐，半蹲着，手扶着筐沿。孙三一甩鞭子，驴子迈开步子，车轮碾过青石板，发出骨碌碌的声响。

天还没大亮。街边的铺子都没开门，只有一家卖早粥的摊子冒着热气。孙三赶车从摊子前过，卖粥的老汉抬头看了一眼，又低下头去。他每天见太多过路的车，不会记住这一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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官道往东。出了县城三里，路变窄了。两边的树多了起来，橡树叶子把晨光剪成一块一块的。

孙三把车赶得慢。不是驴子走不快，是他不敢快。太快容易扬起尘土。尘土会告诉后面的人这辆车急着赶路。

青禾姐。孙三没回头，声音从前面飘过来，后面有辆马车。从县城出来就跟着。一直隔着二十丈。

沈青禾没动。她慢慢侧过脸，从竹筐和车板的缝隙里往后看。

确实有一辆马车。青布篷，两匹灰马。车夫戴着一顶草帽，帽檐压得很低。车在走，不快，但一直跟着。

什么时候跟上的？

出县城东门。孙三说，我本来以为是去府城的客商。可它不走前头，也不超，就吊着。

沈青禾把手伸进筐里。豆腐渣是凉的，有点黏。她摸到油布包，卷宗还在。然后她的手继续往下探，探到车板缝里，那里塞着一样东西。

是沈大柱给她削的那根柞木棍。

前面是什么地方?

再七里是双河渡。孙三说，渡口有巡检。他们不敢在巡检眼皮子底下动手。

七里的路，够动手了。沈青禾说，孙三，你把车赶到路边。停下。

停下?

孙三一拉缰绳。驴子打了两个响鼻，站住了。

沈青禾跳下车。她走到路边，那里有一片野枣树。她折了一根带刺的枝，回到车边，把枣枝插在竹筐的湿布上。

青禾姐，这是做什么。

做记号。沈青禾说，后面那辆车如果真是客商，它会超过去。如果是跟着咱们的，它会停得更远。

她爬回车上：

孙三赶车。过了约莫一盏茶时间，他低声说：那车也停了。在咱们身后三十丈。

沈青禾没说话。她从筐底摸出卷宗，用油布包了，又包了一层豆腐渣的湿布。然后她把布包塞进怀里，贴着心口。豆腐渣的酸味透过布渗出来，不好闻，但安全。

孙三，到了双河渡，你别停。直接上渡船。我去引开他们。

什么?孙三猛地回头，青禾姐，你……

听我说。沈青禾的声音很平，像在吩咐一件平常的农活，卷宗在我身上。你只管把车赶到府城。涂掌柜在府城西市口马记豆铺后院等你。你到了，把豆腐渣倒掉，告诉他我晚到两个时辰。

可你一个人……

我不是一个人。沈青禾说，我有根棍子。

她从车板缝里抽出柞木棍。棍子晒了一个早晨，木头有点温。她把棍子横在膝上，手指摸着两个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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双河渡到了。

渡口停着三条船。一条大船能装马车的。两条小船只能坐人。船夫蹲在船头抽烟袋，烟锅一明一灭。

孙三把车径直赶到大船跳板前。船夫站起来：上车五文。人两文。

孙三说。

驴子被牵上船。板车也上了船。孙三站在船头，他没看沈青禾。

沈青禾没上大船。

她在渡口茶棚前下了车。茶棚里摆着三条长凳，一个老婆子在卖凉茶。沈青禾走过去，坐下，要了一碗凉茶。

凉茶是苦的。她慢慢喝。

青布篷马车在渡口外停住了。没进来。车夫把草帽往上推了推，沈青禾看清了他的脸。左眉骨上有一道疤。

冯彪。

他不是应该在青石村吗？胡家把他从青石村调到了官道上，专门堵她。

沈青禾把凉茶喝完。碗底沉着几片枯茶叶。她用食指把茶叶拨到碗沿，没喝。

冯彪的马车还是没有动。

沈青禾站起来。她把茶钱放在桌上，两文。然后她没往大船方向走，她往小船那边去。

船家，去对岸。多少钱。

三文。

她上了小船。船夫撑起竹篙，船离岸。水面被晨光照得发亮，像撒了一层碎银。

沈青禾坐在船尾。她看见冯彪的马车终于动了，往大船方向去。冯彪从车上跳下来，站在渡口往这边看。

隔着一条河。他看不清她。

小船到了对岸。沈青禾跳下船，给了船夫三文钱。她没走官道，她沿着河滩走。河滩上有芦苇，有鹅卵石，有水鸟留下的爪印。

她走得很稳。柞木棍在手里，不是用来拄的，是用来探路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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走了半个时辰。河滩尽头出现一片杨树林。林子里有一条踩出来的小路，是砍柴人走的。

沈青禾刚要进去，林子边缘闪出一个人。

她攥紧棍子。

那人穿着灰布短褐，腰里别着柴刀。不是冯彪的人。是裴长渊。

你怎么在这。沈青禾的声音没颤，但手指松了半分。

顺河下来的。裴长渊说，比官道快三里。

你不是在青石村守仓库？

张铁匠守。裴长渊走过来，从她手里接过布袋。卷宗还在她怀里，布袋是空的。他挂到自己肩上，我说过送你过鹿头岭。没说只送到岭下。

沈青禾看着他。他脸上有水渍，是赶路时被河面溅的。柴刀柄上缠着新布条。

冯彪在渡口。她说。

看见了。裴长渊说，他上了大船，追孙三。孙三的车上有豆腐渣，没有卷宗。冯彪到了府城，会扑空。

然后他会折回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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