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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40章 伏线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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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月二十六。卯初。

天还是灰的。北山像一块巨大的砚台,墨色还没化开。

沈青禾出了村口。她背着布袋。布袋里是油纸包裹的卷宗正本、一包干粮,两个糙米饭团,裹了一片咸萝卜,和那根柞木棍。棍子露在袋口外面,刻着的那一头朝上。

村口老榆树下站着三个人。柳氏,她穿了件浆洗干净的蓝布褂子,手里攥着一块帕子,攥得很紧。沈大柱,他站在柳氏身后两步,没说话。沈青苗,七岁,光着脚站在地上,脚趾在黑泥里扣着。

她没叫他们来。他们自己来的。

娘,女儿后天就回来。沈青禾说。不用担心。

柳氏点头。帕子攥得太紧,手指尖发白了。她把帕子展开,里面包着两个熟鸡蛋。鸡蛋还温,一直捂在怀里。

路上吃。她的声音发颤,但没哭。

沈青禾接过鸡蛋。蛋壳还是热的。她放进布袋,放在干粮包上面,免得压碎。

沈青苗跑过来,手里拿着一根狗尾巴草。她把草塞到沈青禾手里。姐,给你。路上,有太阳,戴着。

沈青禾低头,把那根狗尾巴草插在布袋的绳结上。草头毛茸茸的,像一个小小的问号。

我走了。她说。

她转身,沿着官道往东走。晨光从她背后升起来,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影子走到第十步,她没回头。走到第二十步,还是没回头。

柳氏的帕子终于垂下去了。鸡蛋的余温,从帕子传到她指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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官道上。沈青禾走得不快。脚程约莫三个时辰能到县城,再从县城租驴去府城,又是一天。她算好了,今晚上住县城何县丞家,明天到府城,后天把卷宗递进知府衙门。

路两边的庄稼开始泛黄。早麦已经收了,晚稻还没黄。田里偶尔能看见人影,弯着腰拔草。沈青禾认出了一块田,是合作社老周的。田里的麦茬还新鲜,割了不到三天。

走了三里,她看见前面路边坐着一个人。

是裴长渊。他靠在一棵杨树上。手里拿着水壶。旁边放着一个小包袱。

你不是在村里守仓库。沈青禾走过去。

今天张铁匠守。裴长渊站起来,把水壶递给她。我送你过鹿头岭。

不用。

鹿头岭有狼。也有胡家的人。裴长渊把包袱往肩上一甩。

沈青禾没再推。两人并排走在官道上。晨风从田野里吹过来,带着稻秆的涩味和微微发酵的牛粪味。一只田鼠从路上窜过,灰毛,短尾,消失在麦茬地里。

昨晚韩孚的人,还在镇上。裴长渊说。昨晚子时,镇上悦来茶铺亮着灯。有人进去了。

是谈判?

是等。裴长渊说。等我改变主意。

你不会改。

不会。裴长渊说。但他们不会放弃。韩孚的亲卫,有十六条规矩。第一条,任务未完,不许撤。除非韩孚亲笔撤回令。

你的意思,那两个鹰眼,会一直留在镇上?

不止两个。裴长渊说。国字脸和窄脸,是明棋。暗棋,可能还有。韩孚的亲卫,出去办事,至少三人一组。两个明的,一个暗的。暗的不露面,只负责传递消息和善后。

善后。

沈青禾的手在布袋的背带上紧了一分。善后,在军中的行话,就是收尸。

所以我去府城,他们知道。

知道。

会在路上拦?

裴长渊说。鹿头岭,是最好的地方。山路窄,两边是林子。一个人赶路,悄无声息。所以我送你,过了鹿头岭。岭那边是平地,一马平川,他们不敢动。动了,就暴露。

沈青禾没说话。她把布袋从肩上取下来,提在手里。这样走路稳,也能随时拿出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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鹿头岭。离青石村八里,是去县城的必经之路。岭不高,约莫三里长的坡道。两边是杂树林,橡树、榛树、野梨树,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。树枝伸到路面上空,把天遮了一半。地上铺着落叶,有些还是去年的,踩上去沙沙响。

裴长渊走在前面。他走路的姿势变了。不是平常那种慢悠悠的步子,是双腿微曲,重心前移,脚掌落地时先探再踏。像猫走在瓦片上。

有人。他说。声音压得很低,刚好送到沈青禾耳朵里。

前面的林子动了。不是风吹的,是有人从树后走出来。一个。

三十来岁。面白无须。穿一身灰色长衫,不是庄稼人的衣裳,也不是衙门的官服。像是师爷。他右手拿着一个算盘,算盘上缺了两颗珠子。左手拢在袖子里,看不见。

沈姑娘。灰衣人拱了拱手。脸上是笑的,但眼角没笑。在下钱穆之,周县令座前师爷。在此恭候多时了。

沈青禾站住。布袋在手里微微晃了一下。

钱师爷,民女去县城,路过此处。您有何指教?

指教不敢。钱穆之往前走了两步。他手里的算盘珠子哗啦一响。周县令,让在下带句话给沈姑娘。

请说。

青石村合作社,是好事。但好事,要讲规矩。周县令的意思是,合作社从下月起,每月呈交一份经营账簿到县衙。由县衙统一备案。这样合作社的经营,就有了官府的背书。沈姑娘觉得,如何?

不如何。沈青禾说。合作社二十三户的账,不是县衙的钱。民女对社员负责,不需要对县衙负责。

钱穆之的笑容没有变。但大拇指在算盘边框上刮了一下,指甲刮过木头,发出很细的嘎吱声。

沈姑娘,话不要说得太绝。周县令,也是为你好。胡家昨晚砸了仓库门,周县令听说了。他很痛心。但合作社,若不归官方备案,那就是民间私社。私社被砸,按律,报官是民事纠纷。民事纠纷,排期排到明年去了。但如果合作社归了官,再被砸,就是妨碍公务。从重从快。

钱师爷的意思,合作社不归官,以后被砸了就白砸。

在下不是这个意思。钱穆之说。笑容淡了一分。在下是说,归了官,不只仓库不会被砸,北山的暗泉渠,也可以从民间水利申报,变成正式水利工程。正式水利,县衙有维护拨款。一年,至少五十两。

沈青禾沉默了三息。

她把布袋放下。从里面取出那本赵里正盖上印章的新账册。

钱师爷,这是一本新账。二十三户,二十三枚手印,加上赵里正印章。她翻开最后一页。这份账,不是民女一个人的。是二十三户的。周县令要每个月看,民女可以让钱师爷誊一份带回去。

誊一份。钱穆之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。沈姑娘,你是不放心县衙。

不放心。沈青禾说。民女不放心任何不在青石村的人。因为不在青石村的人,不知道二十三户的存粮还剩多少、不知道暗泉渠的水能撑到几月、不知道三镇井边上那块新碑,刻着谁的名字。

她把账册收回布袋。

钱师爷,民女走了。县城还有事。

等一等。

裴长渊从树后走了出来。刚才他退进了树林,谁都没注意到他什么时候动的。他走出来的时候,手里拎着一捆干柴,那种山上随便捡的枯枝,但他拿在手里,就像拿一把刀。

钱师爷。裴长渊说。两个字。语气像在叫一只路上遇到的羊。

钱穆之的脸色变了。不是那种害怕,是那种棋差一着。他没想到裴长渊在。

裴,裴校尉也在?

裴长渊把干柴放在路边。站直了。送人。

钱穆之的算盘哗啦一下,他手晃了一下。他拢在左袖里的左手从袖口里露出来一截。小指缺了半截。这就是上次裴长渊查到的,钱穆之左手小指被韩孚亲卫断的,因为他办事不力。

那在下,就不打扰沈姑娘赶路了。钱穆之拱了拱手。在下的话,沈姑娘想想。

他转身往林子深处走。灰色长衫的衣角被树枝刮了一下,刺啦一声,他也没停。

沈青禾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林子里。她把布袋重新挎上肩。手指碰到了那根柞木棍。

钱穆之,不是来问账的。她说。是来拖时间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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