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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19章 夜查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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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月十五。夜里。

子时刚过。月被云遮了,村里没有任何光。鸡也不叫,狗也不哼。整个青石村在黑暗里,像一只睡过去的牛。

裴长渊的脚步声在沈青禾家后院的石板上响起。沈青禾没睡。她坐在自家堂屋的桌前。桌上放着一盏没点的豆油灯。她的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。整个屋子只是黑和更黑两层。比黑更黑的部分,是桌子的轮廓。

裴长渊没进堂屋。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。然后他走到堂屋窗下。窗没关,是木格的窗,窗纸糊着,但窗纸的下半截被柳氏撕了半寸,露出一个两指宽的口。口对着外,外对着院子。

他从窗口递进来一张纸。纸是折好的。他递的时候手指轻,手指没碰窗台。

沈青禾从窗口接过纸。她没点火。她用手指在纸上摸,摸到了墨字的凸起。墨字是凸的,因为笔蘸墨时墨多,字写上去墨会凸出纸面。凸的地方,她能摸出来。

她摸出了七个字:镇上桥头。七人。

七个字。今天晚上镇上桥头的赌局里有七个人。

七人里有谁,明天她要知道。但今晚,她先让裴长渊去看。

她压着声说。声音从喉咙底挤出来,比耳语还轻。

窗口没回答。裴长渊已经走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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子时三刻。镇上桥头。

桥是单孔石桥。桥头有棵大榕树,榕树底下是赌局。裴长渊到的时候赌局还没散,桥头灯笼的光还亮着。灯笼不是赌局挂的,是镇上更夫挂的。一只灯笼挂在榕树最高的杈上。灯笼的纸是红纸,红纸已经被日头晒褪成了粉色,但光还是红的。

赌局桌是一张四面摊,桌摊在榕树底下的空地上。桌面上摆着一只粗瓷碗。碗里有三粒骨头骰子。骰子在碗里旋转的声音极低,是把骰子的转速压得很慢。骰子在碗里旋转的声音是的,是瓷和骨碰的声音。

桌旁坐着七个人。

七个人里裴长渊认出了四个。第一个是胡坤。胡坤不在桌边,他在桌边的石头上坐着。他今天穿的是件新袍,藏青色绸底,领口是灰色的绒。领口的绒沾了一点酒渍,酒渍是昨天在县城时洒的。裴长渊在县城福兴楼见过这件袍,他记性好。

第二个是孙有财。孙有财是被堵的。孙有财的右手放在桌上,手里没东西。手背朝上,手背上有三道红印。红印是被骰子砸的。三道红印的间隔是一致的,是同一时点被砸的三个骰子。赌骰子的人,是被砸了骰子认输的人。

第三个是顾兴的隔壁,陈家沟陈老板。陈老板本来是青石村的邻村,但他的生意在镇上。他的身份是在镇上卖竹器的。今天他坐在赌桌旁边,他的右手压在胸口。他的右手心,是钱袋。钱袋被压在胸口,是因为他在赌。他不想让别人知道他还在输。

第四个是镇上杂货铺后院赁居的左眼黑斑人。左眼黑斑人没穿灰布衫了,他今天穿的是件粗布短褐。短褐的袖口卷到了肘子上。肘子上有一道疤痕,是三年前被人砍的。裴长渊看见了他的疤。

剩下的三个人裴长渊只见过一次。第一个是从府城来的,他今天换了衣裳,不是红袍了。他换的是藏青色。跟胡坤的颜色一样。

第二个是韩孚的亲信。裴长渊看见他的鞋。鞋是软底绸鞋。绸鞋面有绣,绣的是一只小兔。小兔绣在鞋头。这种鞋,裴长渊在京城韩孚的府里见过,是给府中女眷绣的。但这只鞋,穿在男人脚上。男人穿绣兔的女鞋,是为了藏脚。绣兔女人绣兔鞋,是外衣。

第三个,是赵里正的侄子赵守田。赵守田在赌桌旁边站着,他没坐。他站着的姿态,是。监赌的人,是让输家不敢赖账的人。

七个人。三个新面孔:府城来人、韩孚亲信、赵守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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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里丑时。赌局散。

裴长渊跟着胡坤走。胡坤今天没有回镇上胡家自己的院子,他从桥头往东走。往东走,是去县城的路。

裴长渊没跟到县城。他只跟了二里。在二里处他停下来,因为他发现赵守田从另一个方向跟上了胡坤。两条路在二里处交汇。交汇之后,胡坤让赵守田上了他的马车。

马车上已经有两个人。一个是韩孚亲信。一个是那个换衣裳的府城来人。三个人在马车上,说话的声音不大,但裴长渊听得见。

胡老板。韩孚亲信说。青石村合作社的事,三个月内得定。不定,韩大人不高兴。

定得了。胡坤说。那个钱穆之,是周县令的人。周县令给了钱穆之一笔钱。但钱穆之。他停了一下。不是韩大人的人。

周县令不是韩大人的人。韩孚亲信说。周县令是三品大员外甥女的女婿。韩大人,是他外甥女的爹。

胡坤没有立刻接话。马车的车轮在泥路上滚过去,滚过去的声音从石板路传到泥路,变得闷。

上回给赵里正的信,他没回。胡坤说。

赵里正,是老狐狸。不回,是跟那个沈姑娘合上了。韩孚亲信说。沈姑娘那边,咱们还没动。手伸不过青石村。

手伸不过,是因为那个裴姓猎户。胡坤说。裴姓,我查过。不是北山本地人。是三年前来的。来青石村那天,我见过他一次。左手,虎口有茧。茧是握刀的茧。不是农活的茧。

两个字出来之后,马车上安静了三息。三息里连车轮的声音都显得重。

胡老板。这人不能动。韩孚亲信说。韩大人,不允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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子时过。沈青禾在自己堂屋窗下听裴长渊的报告。她没点灯。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,漏了一星半点。漏下来的光,只能看见裴长渊的脚和地面。

三个人。裴长渊压着声说。从县城回来的路上截到胡坤。

说了什么?

说合作社三个月内要定。不定,韩孚不高兴。

然后呢?

说钱穆之是周令的人不是韩孚的人。

又说周令是三品大员外甥女的女婿。韩孚,是他外甥女的爹。

又说青石村那个裴姓猎户,胡坤说,虎口有茧。不是农活的茧。

沈青禾的手指在窗框上停了一息。

胡坤,查到了你。她说。

裴长渊说。但动不了,韩孚不让动。

韩孚不让动,是因为你动了他的人就要出面。他出面,就是他来管这件事。管,就要写公文。写公文,就要经过何教谕。何教谕管县学,他管得了公文,但不能查。查,得到京城。京城,韩孚怕查。

她停了一下。

你虎口的茧,是真的吗?

是真的。

你握过刀,是真的?

是真的。

她沉默了三息。三息之后她的手指从窗框上松开。

裴,明早你去一趟赵里正家。跟赵爷爷说,合作社这个月要开第二次联合会议。会上要立一条新规,镇上赌局连带责任。

什么连带责任?

镇上赌局,只要赌桌上出现一户合作社社员的名字,赌桌上的所有庄,不论输赢,赔合作社一户一钱银子。一钱银子,从胡坤那里扣。扣完了,合作社粮产共担。

胡坤,不会认。

胡坤不认,是胡坤的事。账上写,是合作社的事。账上写了,郑知府抄录。抄录到了,郑知府的折子里多一行字。这一行字,日后周令调任时是证据。

她停了一下。

今天,是新的一招。

裴长渊在窗口站着。他没说话。他的影子在月光里慢慢移动,是他脚动了。脚动的方向,是往屋后走的方向。

你,别再让我在窗口听你说话。

他的脚停了。

进堂屋说。她说。

裴长渊走进堂屋。他的脚步在石板上响了三下。三下之后他坐在了堂屋门内的板凳上。板凳是旧的,他坐下时板凳发出一声。

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,漏到了他的脸上。脸的两侧是暗色,是屋檐投下的暗。中间是亮。亮的中间,是他的眼睛。

眼睛没有看她。眼睛在看桌上的账本。账本是合着的。账本封面的青布上,有一道横纹。横纹是她今早写字时炭条蹭上去的痕迹。

账本,我合了。他说。声音极低。

合了。沈青禾说。你在看,你看的是横纹。横纹是民女今早写字时蹭的。

她停了一下。她没有继续说。

裴长渊的目光从横纹上移开,移到了她脸上。

月亮从云缝里漏下来的那一刻,他的目光撞在了她的眼睛上。她没有退。她也没有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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