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8章 胡家又来了（1/2）
七月初五。冯守一已走。顾兴还在县城等自己的车，他要三天后才动身回府城。这三天里他在县城铺子里写契，写给顾记粮行、给冯记酱园、给一间顾兴自己新开的沈记府城代售铺的铺契。三份契书是同一天写的。同一个人。同一支笔。但三种不同的称呼。
沈青禾不知道这件事。她今早忙，因为合作社里有一户，今天要来退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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辰正。青石村村口。
来的不是退社的人，是退社的人的家眷。是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中年妇人，妇人身后跟着一个比她高了半个头的小子。小子十二三岁，背微微驼。妇人的右手里捏着一封信，信用蓝布包了三层。
沈青禾没有立刻到村口。她在自家堂屋。她让李大牛去接，把妇人请到村口的青石碑下说话。她不过去。
原因是退社的不能她去接。去接，等于她会劝退。劝退，就伤了这户最后一点的可能。
退社的户叫张长生。五十出头，张家老二。合作社二十八户里他家排第十九。地不多，三亩半，全是坡上的旱地。入社一年半，入社前每年粮产四百斤，入社后去年粮产五百二十斤。一百二十斤的增幅不算大，但他入社的原因是家里穷。穷到他儿子十二岁了还没进过镇上的小学堂。他儿子叫张青桐，就是现在站在妇人身后的那个小子。
张长生今早要来退社。理由李大牛昨晚上听翠花婶讲了：胡坤的伙计昨天下午在镇上赌局里找到张长生。赌局的老千设计他输了一两二。输了一两二，胡坤的伙计说：输了就退了合作社吧。退社，我替你跟胡老板说。胡老板放你一两二。
张长生点了头。但他没有亲自来退社，让他老婆来。老婆叫周氏，娘家是青石村隔壁的柳家坳。她来，是把退社的意思带到，但自家不退。周氏带了一张张长生的手印。手印旁边没有张长生的名字，但手印底下粘着一缕麻线。麻线是青色。青色的麻线是张长生头上戴的帽子的颜色。她用麻线，是农村里最常见的我男人不在但有东西代表我的意思。
周氏到了青石村村口的青石碑下。李大牛把她请到了石碑旁边的石凳上。周氏坐下后，她儿子张青桐站着。张青桐的眼睛盯着青石碑上的二字。盯了一会儿，他伸出右手食指在字上摸了一下。手指上沾着石碑上的灰。灰在他指肚上留了一个浅灰色的指印。
嫂子。李大牛说。我叫，不是我们的青禾姐，是我们这个村里代表合作社的，叫我名字就行了，李大牛。嫂子有什么，跟我说是吧。
我没有要退。周氏开口。她的声音比她外表显老，每句话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喉咙都震了一下。是他爸要退。他爸退，我跟他说过。我说退了，青禾那边的豆腐坊就不收我的豆了。我家坡上的豆，镇上没人收。除了豆，我家没别的卖。
嫂子为啥，替张叔过来。
他让我来的。他自己，昨天在赌局上欠了胡家的人，现在不敢出门。出门，被胡家的人堵着。
李大牛没有立刻接话。他在心里算了一下。张长生欠胡家的一两二。一两二，约等于七八百斤豆腐。他家一年粮产五百二十斤，扣去自家吃和留种的，能卖二百斤。二百斤按镇上豆腐价四文一块，能换五十块豆腐。五十块，离一两二还差七百五十块。这账，张长生自己也算不清。他只算了眼前这一两二。他不知道，退社之后，他连卖豆腐的渠道都没了。
嫂子。李大牛说。张叔，在赌局上输的那一两二，嫂子想怎么办。
周氏的手在蓝布包的第三层布上摸了一下。她在等。
嫂子想，让青禾妹子，把那笔账认下。周氏说。我家退了合作社，是不能退了。但那一两二，能不能从我家在豆腐坊的分红里扣。扣完，我们不退。
李大牛看了周氏十息。十息里他没说话。
然后他点头。
嫂子等一下。他说。我去问青禾姐。
他没说完。青石碑旁边的另一条石凳上，站着一个人。灰布衫。瘦脸。颧骨高。左眼角有颗痣。左手缩在袖子里。
钱穆之。
他什么时候来的，李大牛不知道。他站在石凳旁边，没有坐。他的目光落在周氏身上的蓝布包。
沈姑娘。钱穆之说。您没来，我来了。周氏嫂子的话，我听见了。嫂子这一两二，周县令说可以代张长生还。不是从我分红里扣。是周县令直接给。
周氏的手在蓝布包上停了。
李大牛没有说话。他的手在石凳边沿上按住，按得木头发出一声极轻的声。
这是周县令第一次，替一个普通农户还账。钱穆之说。但有条件。条件是，张长生的青石村三亩半旱地，从今天起，记在周县令府上。三年内，张长生不能把这三亩半地转给合作社任何一户。
地。土地。三亩半。二十八户的合作社每户出的地，加起来三十亩不到。但张长生这三亩半是旱地，旱地的粮产是水田的三分之一。地不好，但地是地。周德茂要地，不是要地的产出。是用这三亩半，把张长生拴住。一户拴住，其他户就有了。
嫂子。李大牛说。我不能替青禾姐答应。
我答应。
声音从青石碑后面传来。沈青禾从石碑后走出来。她没有走大路，她绕了村后的那条田埂小道，直接从石碑后面到场。她已经站在石碑后听了。听了周氏的全部，听了钱穆之的，听了李大牛的迟疑。
嫂子。她说。一两二，我不要。嫂子家的地，也不记在周令府上。
她停了一下。
嫂子家的地，记在合作社。嫂子今天，不是退社。是把地入社。地入社了，一年从合作社领粮产分成。粮产分成按各户地力加权。嫂子家这三亩半旱地，入社后年产分成约九百斤。比张叔自己种的五百二十斤，多三百八十斤。多出的三百八十斤，扣除张叔家吃用和留种，约能卖二百斤。二百斤按四文一块，是五十块豆腐。一两二，是七百五十块。一年卖五十块，要十五年才能还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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