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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19章 夜查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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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说。账本上今日的三十三行,我还没写。

他点了头。

她伸手,从桌上拿起笔,是炭条。她把炭条放在账本的第一页。翻到最后一页。翻的时候手指在账本纸页上滑,滑到第三十二行,这是她今天画的圈。圈里有三个字:镇上赌局每户上限三钱封顶。

她的手指在第三十二行的

六月廿八至七月初五。府城酱业公会、北山渗水、冯守一豆种、顾兴四六分、钱穆之退社、裴查镇上七人。三路人:韩孚亲信/胡坤/钱穆之至周令。连接:胡家赌局。

写完她把炭条放下。

她说。我明天,不进县城了。

为什么?

我要去镇上。

去做什么?

去看那个涂记茶铺。

涂记茶铺,怎么了?

涂记茶铺,是镇上三层的人接头的地方。三层人是,镇上乡绅、府城商号驻镇办事处、漕运渠口押货的脚夫。三层人里,涂记茶铺的老板涂掌柜,是青石村张长生老婆周氏的舅舅。

裴长渊的手指在板凳边缘停了一下。

周氏的舅舅,跟青石村。

周氏嫁到青石村,周氏的舅舅没来过。但周氏入社,她舅舅知道了。合作社的规矩,社员的亲属在镇上可以优先到涂记茶铺喝便宜茶。便宜茶,是周氏舅舅给的。这是间接拉拢。

她停了一下。

间接拉拢,周德茂也做了。周德茂让你张家那三亩半地记在他府上,是直接拉拢。直接和间接拉拢,两边一起上,合作社的人,从张长生开始,就不是单纯自愿入社了。

那怎么办。

让张长生自己选。沈青禾说。民女明天去镇上,见涂掌柜。涂掌柜请民女喝便宜茶。民女在茶里,让他传一句话给镇上乡绅。镇上乡绅,是青石村、镇口镇、刘家湾三个镇乡绅的头头。三个镇乡绅的头头,三年前在府城衙门告过胡坤一状。告的是,胡家漕运渠口抢了三个镇的船运。三年前告了没结果。

没结果,是韩孚截了。裴长渊说。

对。但三年前告状的卷宗,还在府城府衙。卷宗里,有三个镇乡绅的签字。签字里有他们的真名。真名,可以让郑知府抄录。抄录,日后是胡家的。不是告胡家,是告周县令。周县令调任,需要证据。证据,是三年前那份卷宗。

她停了一下。

所以我明天去涂记茶铺,是让三个镇乡绅重新拿到那份卷宗。拿到,交给郑知府。

郑知府会收?

郑知府会收,因为郑知府需要这个。周县令调任奏里有一行字,本县三镇乡绅联名于三年前告胡家漕运抢船运。这一行字,是当年韩孚截了没给周令调任的本。现在郑知府抄到了,郑知府的奏折里就有了三镇乡绅联名三年未果的证据。证据交给巡按御史,御史会派人查。查,韩孚就压不住了。

她停了三息。

民女今天说的话,你别跟赵里正说。

为什么?

因为赵里正,三年前告胡坤一状的那三个镇乡绅里,有一个是赵里正的长子。赵家长子,三年前告状的时候是二十二岁。告完了,被韩孚的人打了二十板。打了之后,他瘸了。瘸了七年了。现在还在他家西屋里躺着。

裴长渊的手指在板凳边缘停了。

民女不想让赵里正,再想起来这件事。沈青禾说。

---

七月初六。辰正。

沈青禾到镇上。

镇上桥头的赌局已经散了,桌摊布不在了。榕树底下只剩下几个石墩。石墩上一只鸟在啄食。鸟是灰喜鹊,它嘴里叼着一粒米。米是白色的,是从昨晚赌桌上掉的白米。

涂记茶铺在桥头的东面。涂记茶铺门口挂着一块布幌,幌上是二字。字是旧墨,但字形还在。门口有一缸水,水是从镇上水井打来的。水缸边上蹲着一个穿草鞋的中年人。中年人抬头看见沈青禾。

沈姑娘。他说。

涂掌柜。

请坐。

沈青禾坐下。涂掌柜给她倒了碗茶,茶是便宜的碎茶。茶面上有几片叶底,叶底泡得透。碗是粗瓷的,碗底有一圈黑渍。

涂掌柜,民女想请你,转一句话给三个镇乡绅的头头。

哪句话?

三年了,府城府衙的卷宗还在不在。

涂掌柜的手在茶壶上停了一息。

沈姑娘,这话,小的不能转。

为什么?

因为,三年前赵家长子告状,被打瘸了。三个镇乡绅都怕了。怕了之后,他们不再告。

不是让他们告。是让他们,把三年前的卷宗抄一份给民女。民女,送到郑知府那里。

涂掌柜看着沈青禾。他的眼睛比青石碑上的字更深。

沈姑娘,郑知府,是三年前接的府任。赵家长子告状,是三年前的府任接的卷宗。三年前,不是郑知府。是前任府任。前任府任,就是被韩孚挤走的韩孚的对头。那个对头,去年被调去了偏远的州。对头走了,郑知府才来的。

他停了一下。

沈姑娘。郑知府,来了不到一年。他接的卷宗,是前任府任留下的底。但底里,韩孚的手印都在。

手印,是证据。沈青禾说。证据,就是三年前那二十板。是二十板,就是三镇乡绅当时被打的证据。打,就有不该打不该打该赔。该赔,就要赔银子。赔银子,是胡家出。胡家出,是胡坤出。胡坤出,是胡家不能瞒的。

涂掌柜的手指在茶壶盖上慢慢敲了一下。

沈姑娘。他说。小的,不是不敢转。是,不敢转到位。三个镇乡绅,今年都换了人。换的人,是胡坤的远亲。

远亲,也是人。沈青禾说。民女不需要他们签状子。民女只需要,他们把三年前的卷宗从府城衙门领出来。领出来,民女就有一条线。线,能拉到郑知府那里。

她停了一下。

涂掌柜。民女今天,不说。民女说。谢你,给三个镇乡绅转一句。

涂掌柜看着她。十息之后他起身。他去涂记茶铺的内屋。内屋的墙上挂着一幅画。画是三年前他自己画的,是三个镇交界处的一座桥。桥上的行人都在走。行人里有一个青年,青年是赵家长子。青年背对着画外人,他正往桥的另一端走。那端,是府城。

涂掌柜看了画十息。然后他转身,走到柜台后从柜里取出一卷纸。纸发黄了,卷好着。卷上写着:庚申年八月初八,青石、镇口、刘家湾三镇乡绅联名诉胡家漕运抢船运案卷宗副本。

他把这卷纸递给沈青禾。

沈姑娘,这卷,是三年前涂掌柜请人从府城抄出来的。正本还在府城府衙。副本,在涂某这里。

他停了一下。

三年,小的留着,不是不敢用。是用了,赵家长子的瘸就白瘸。没人接。

沈青禾的手指在纸卷上停了三息。纸卷在她掌心里,轻。轻得跟昨晚那碗粥里的泥鳅一样。

涂掌柜。她说。赵家长子的瘸,民女今早听裴长渊说的。民女来,不是为了。民女是为了让那个,变成该赔的

她没有收那卷纸。她把那卷纸推回涂掌柜手里。

涂掌柜,这卷,民女不能收。民女收,是偷。民女要是从涂掌柜这里拿走副本,府城府衙的正本就对不上。对不上,是涂掌柜的罪。

涂掌柜,明日去府城府衙。跟府衙文书说,涂记茶铺修缮需要查阅庚申年八月三镇联名状子原件。府衙文书,按规矩给你查。你查到了,就把正本里最关键的三行字,胡家漕运抢船运赵家长子被二十板三镇乡绅签字,抄出来。抄出来,民女请郑知府的幕僚方敬,把抄出来的字直接带给郑知府。这一程,就不是涂掌柜给民女的。是府衙文书给方敬的。方正,是郑知府的人。

她停了一下。

这一程,涂掌柜只是个查阅卷宗的人

涂掌柜的手在那卷纸上停了十息。然后他笑了。笑得比青石碑的字,宽一点。

沈姑娘,你这算法,涂某这一辈子没见。

涂掌柜,明早去府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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