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2章 粮路(1/2)
六月十二。开摊第十二天。
沈青禾站在摊位前,手里捏着一张纸条。纸条是半个时辰前周大福的伙计骑驴送来的,纸上只写了八个字:顾家粮船到港,速来。
顾家。府城顾兴。那个上回来青石村想买引子被拒的粮商。三个月没动静,沈青禾以为他放弃了。没有。他在等,等府城码头的粮船到了,再出手。
她把纸条折好放进袖袋。
大牛。今天你看摊。我去一趟粮行。
周大福粮行在县城的东街。铺面不大,三间门面。门口的柱子上挂着一块木牌,周记粮行。木牌是前年新漆的,但字迹已经褪了色。漆不好,日头一晒就起皮。
周大福站在铺子门口。他今天穿了件深蓝布衫,比平时整齐,但肩头的线缝还是歪的。方脸上眉头拧在一起,看见沈青禾从街拐角过来,他往铺子方向偏了一下头,示意里面说。
铺子后院的仓库门半开着。里面堆着麻袋,黄豆、小麦、玉米。麻袋最上面压着一张纸条,纸上盖着码头货栈的收货印。
顾兴的粮船。周大福指着那摞麻袋。四条。一条装两万斤。四条八万斤。今天早上到的,停在西码头。卸了两条,还有两条在船上。他从算筹筒里抽出一根竹筹,在左手掌心里敲了敲。到港的当天就有人来订粮,不是县城的人。
三个。一个姓赵,镇口赵家沟的米行。一个姓钱,二道贩子,以前没见过。第三个。周大福停了一下。竹筹在掌心里转了两圈。第三个你不认识,是接替胡坤收粮的人。姓韩。韩家。
韩。沈青禾的手指在袖袋里的纸条上轻轻捏了一下。韩家在县城没有根基,但韩孚在京城有。韩家来县城收粮,不是来做生意的。是替周德茂掐住粮食供应。掐住了,周大福从府城运来的豆就进不了县城的磨坊。她的豆腐坊就只能用本地高价豆。成本涨三成,利润归零。
韩家的粮行,叫啥。
丰泰。周大福说。铺子在正街西头,挨着县衙。门面比我的大两倍。开张那天周德茂亲自去了。
周大福。沈青禾说。顾兴的粮船,八万斤。你跟顾兴认识,他能给你留多少。
最多一万斤。周大福说。他把算筹放回筒里,手指在算盘上拨了两下。算盘珠子碰出的声音闷闷的,是旧算盘,珠子已经磨小了,在档上晃一晃才停。顾兴跟我是旧交,但他是商人。商人看利不看交情。韩家出价每斤比市价高半文,顾兴当然先卖给他们。
一万斤。够豆腐坊用三个多月。沈青禾在心里算了一下。三个月后是秋天。秋天新豆上市,豆价会跌。只要能撑过这三个月,撑过就是赢。
一万斤,怎么运。
走河道。周大福说。西码头往南十二里,有个岔口。岔口往东是旧河道,旱了两年,水浅走不了重船。但走独轮车,干河床比走大路近一半。
从干河床绕,绕过丰泰。
绕过丰泰。也绕过胡家原来的三道沟卡。周大福的目光在麻袋上扫了一圈。麻袋上印着两个黑字,墨是新印的,手一摸还沾黑。还有一个事。顾兴这次不但运粮。他还带了一个人。府城老酱铺的掌柜。姓冯,冯记酱园。三代做酱。你上次拒绝他的引子之后,他自己找人试了。没做成。带酱铺掌柜来,应该是想当面再试一次。
沈青禾的手指在算盘上弹了一下。不是故意的,是听完了,手指松了劲,指甲磕在算盘边沿上,发出的声音比珠子碰的还脆。
冯记酱园。在府城,什么规模。
三间铺面。供应府城七家食肆。一年酱的流水。周大福在算盘上拨了两下,珠子碰响三声,这个数。
他比了个八的手势。
八十两。不是流水,是利润。冯记酱园的利润是八十两一年。沈青禾的合作社,所有豆腐、酱油、豆酱,一年加起来也没超过五十两。
顾兴这次不是来买引子。沈青禾说。是来谈合作。他带冯记的人来,是要我去府城。
你去不去。
沈青禾没有回答。她从袖袋里取出炭条。在周大福的柜台上找了一张废纸,纸的背面是去年的粮价记录。她在空白处画了一条线。线的起点是西码头,终点是干河床岔口,再拐到青石村村口。全程约十五里。十五里独轮车能跑。
一万斤,分五趟运。每趟两千斤。夜运。白天太扎眼。韩家的丰泰粮行在西码头有眼线,船卸货他们能看到。车出码头他们也能看到。但独轮车从干河床走,他们看不到。干河床两边是芦苇,比人高。车进了芦苇就看不见了。
哪天开始。
今晚。
周大福看着她。方脸上的眉头松开了半寸。
沈姑娘。今晚运,你找谁推车。
合作社的人。李大牛。田老四。赵里正的儿子赵铁柱。加上王木匠,他力气大。
五个人,跑五趟。一个人两趟。跑一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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