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2章 粮路(2/2)
够了。
不够。周大福说。再加一个人,我。
沈青禾抬起头。周大福的方脸上没有表情。不是不情愿,是不习惯把人情挂在嘴上。他是商人。商人帮忙,从来不是白帮。他帮她是看长远,看青石村的合作社越做越大,看她的酱油进了鸿运楼,看她的引子连顾兴都眼红。他帮她,是提前投资。投资一个可能在他老了之后还能给他供货的人。
周掌柜。你这趟,按运费的价算钱。
不算钱。周大福说。算还二十年前你曾祖父救了七条命。七条命里有一条,是我爹。我爹临死前跟我说,周家欠沈家的。
沈青禾的手指在算盘上停了一瞬。
二十年前。雪灾。曾祖父沈永耕把城隍庙仓库里的三百斤粮食分了七户人家。七户里有一户姓周,在城隍庙旁边开粮铺。那户的当家人当时还年轻,叫周老四。周老四后来搬去了府城,开了一家更大的粮铺。那家粮铺现在的主人,是周大福。
你爹,是周老四。
周大福说。我爹死的时候我十六岁。他说,你曾祖父给他的那五十斤黄豆,煮了七锅粥。七锅粥救了七条命。周家到今天,三代了。三代人欠沈家的五十斤黄豆,现在还没还完。
他说完弯腰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小布袋。布袋是旧的,布面上有虫蛀的洞,一个、两个、三个,从洞里透出里面的东西。他把布袋打开。倒出来的不是银子。是黄豆。不多,大约半碗。每颗豆子都已经暗黄发褐,不是今年的豆子,是存了多年的。豆皮上干得起皱,但没有任何虫眼或霉斑。被仔细挑过,用油纸包着,放在干燥的地方存了整整二十年。
这个。周大福把黄豆推到她面前。是你曾祖父五十斤黄豆里,我爹留下来的最后一把。他说留给沈家的后人。沈姑娘,今天我把这一把豆还给你。
沈青禾看着桌上那半碗旧黄豆。豆子在二十年后已经不能再种了,油分早耗干了,胚芽死透了。一颗豆子是死的。一把豆子,也是死的。在一把死豆子的背后,是一个在雪地里分粥的人,和她未曾谋面的曾祖父。
她把几粒豆子捏在手里。豆皮在她掌心里碎了一角,碎的边缘露出里面干涸的豆茬,蜡黄蜡黄的。二十年前的黄豆,放到今天,只剩壳了。她没让壳掉。把碎掉的壳小心地拢进掌心。
周掌柜。这把黄豆,民女留着。
周大福点了点头。他把空布袋收起来,在桌上拍了一下。灰尘从布袋上弹起来,在窗口的日光里飘了飘。
今晚戌时。西码头岔口,人在芦苇丛里等。
当晚戌时。
月光照着干河床。河床底部的泥裂成龟壳纹,每一道纹缝都有一指宽。独轮车的车轱辘碾过这些裂缝时发出咔咔的声响,不是破裂的声音,是硬泥在车轮下被压碎的声音。
沈青禾没去推车。她站在村口老榆树下。
一个时辰。她在树下站了一个时辰。手里捏着白天从周大福那里带回的旧黄豆。豆子在掌心里已经被她的体温捂热了。豆壳在她指缝间碎得差不多了,只剩芯。芯是硬的,死透了,但形状还在。
月亮从榆树梢头挪到树腰时,村路上出现了一个人影。
人影往前移动的节奏是一顿一顿的,那是因为推着一车东西。独轮车。车上摞着二十个麻袋。麻袋上印的字在月光下看不太清,但沈青禾知道那印的是。
李大牛的声音从月光里传过来,压得极低,低到只有沈青禾能听见。
青禾姐。第一批,到。
沈青禾把旧黄豆塞进袖袋。她朝着村路走了过去。独轮车停在她面前。李大牛额头上全是汗,汗沿着太阳穴往下淌,滴在麻袋上,把的洇化了一角。
路上遇见了什么人么。
没人。干河床芦苇比人高,推着车在芦苇里走,只听到自己的喘气声。出了芦苇过石桥,石桥上有个提灯笼的,我停了一下,他在桥头撒了泡尿就晃走了。
剩下的还有四趟。
铁柱在路上了,我回头接他。
沈青禾伸出手,在麻袋上拍了一下。麻袋里的豆子沉甸甸地往下坠,坠的力度传到她手心。一万斤豆子。够豆腐坊用三个月。三个月后,秋天新豆上市,韩家的粮价撑不住。顾兴的船也不会一直停在码头。八万斤不是全卖给韩家,顾兴还要卖给府城的其他粮商。韩家吃不下八万斤。吃不了就得降价。降价了,沈青禾的豆源就不再只靠周大福。
大牛。今晚运完,明天不开摊。
不开摊,为啥。
有人会发现码头少了豆。会找。沈青禾说。找不到就会来找我。我不开摊,他就找不到我。找不到我,他就不知道豆在哪。
那后天呢。
后天开。沈青禾说。后天的摊位,会比今天多一样东西。一万斤黄豆撑出来的底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