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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11章 第三家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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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时刚过。巷子口又来了一个人。

是个老妪。佝偻着背,手里提着一个竹篮。竹篮上盖着一块蓝布,布的角用别针别在篮沿上。她的步子很慢,每一步都先探出拐棍,再迈出右脚。左脚拖在后面,鞋底已经在石板上磨得只剩薄薄一层。

走到摊前。拐棍在地上一顿。

姑娘。摊子上,卖的是豆腐?

是。板豆腐、嫩豆腐、卤豆腐干,还有酱油,豆酱。

哪一种软?

嫩豆腐最软。

来一块。老妪从竹篮里摸出三文铜钱放在桌上。铜钱是她用蓝布包着的,一层一层打开,露出里面六文钱。她挑了三文干净的,排在桌上。排得很慢,每一文铜钱都要用拇指和食指捏着,看正面、看反面、看边沿,确认不是破的。排完了,把蓝布重新包好,放回篮底。

沈青禾用木勺舀了半块嫩豆腐,放在荷叶上。嫩豆腐在勺子上颤了一下,颤得极轻,像水面上的涟漪。荷叶的边缘微微翘起,把豆腐围在中间。沈青禾加了一句:大娘。蘸酱油吃,免费蘸。不另外收钱。

老妪看了看酱油罐子。

沈青禾用竹签点了三滴酱油滴在豆腐上。酱油顺着豆腐的斜面往下淌,暗红色的,像干涸的血痕在雪地上化开。

老妪拿起竹勺,舀了一口。豆腐进了嘴里,没嚼。是用上颚和舌头压碎的。压碎之后酱油的味道才从豆腐里渗出来。先咸,后甜,尾味带一丝黄豆的焦香。

她的眼睛亮了一下。不亮在眼神,亮在瞳孔。瞳孔在黑眼珠里缩了一瞬,像针尖刺破了水面。

这个是什么豆做的?

本地黄豆。泡了六个时辰。石磨磨了三遍。

不是豆的问题。老妪把竹勺放在桌上。她的手背皱得像干涸的河床,但手指是稳的。是酱油。酱油里有东西,不是盐的咸,是?她顿住了,找不到词。

回甘。沈青禾说。酱油发酵时加了军屯陶片作引子。陶片上养出来的东西,帮酱泥跑出了一种平常没有的味。

军屯。老妪的目光在沈青禾脸上停了一息。你这姑娘,认识兵。

认识一个。

老妪没有再问。她把剩下的嫩豆腐吃完了。吃到最后一口时她把豆腐放在舌头上停了好一会儿,才咽下去。然后把竹勺擦干净放在桌上。

姑娘。老身订豆腐,每天半块嫩的。送到县学后门。

县学?

县学后巷,从后门进,第二间屋子。门上有柳条编的门帘。送到了放窗台上,老身自己取。

沈青禾在心里记下。县学后门。第二间。柳条门帘。

大娘贵姓?

老妪站起来。拐棍在地上戳了一下。声音不大,但闷,像戳在厚木板上。

老身姓周。夫家姓何。

何。县学里姓何的,只有何清晏。周是夫姓。沈青禾在心里对了一遍账。

何教谕是?

老身的儿子。老妪弯着腰,把竹篮挎回臂弯。拐棍往前探了一下,迈步。走了一步又停下,没回头,只是侧了侧脸,用半张脸的皱纹朝着沈青禾。他说过你,说你站得住。

老妪走了。拐棍戳地一声一声远去。

李大牛从摊后站起来。他看着老妪的背影消失在西街拐角。

青禾姐,何教谕他娘,咋自己来买豆腐。何教谕每个月俸禄二两银子,买不起豆腐?

不是买不起。沈青禾说。是她要亲自来。她来,就是何教谕的态度。何教谕让他的母亲来我的摊位买豆腐,周德茂动这个摊位,动的不止是我。动的是何教谕的母亲的豆腐。

黄昏收摊。沈青禾在账本上记:

六月初五。第五天。一百一十二文。钱穆之来,要管理费,以乡约驳回。何教谕之母周氏,来购嫩豆腐半块,订每日送县学后门。刘记面馆加订酱油两斤。王屠户熟食铺口约明日来尝卤豆腐干。

她在最后一行

她放下炭条。账本上已经有三天是被记住的。第一天是立住。第三天是钉子。第五天是第三家。

苏记烧饼。刘记面馆。何老夫人。

三家。第一家看她是真摆,不是临时摊。第二家看她卖的酱油跟鸿运楼一样,不是次品。第三家看的是人。何老夫人来买的不是豆腐。是一个信号。何清晏在县学看着她。周德茂要动手,得越过何清晏这堵墙。

窗外有声音。

不是水桶,是脚步声。脚步声在后院停了。然后是一声闷响,什么东西被放在地上。

沈青禾走到窗边。月光下,裴长渊站在后院。他脚边放着一捆新柴,砍得整整齐齐,每一根柴的长短都一样。柴上压着三只灰兔,已经剥净了,内脏掏空,用草绳绑着脚。

裴长渊抬头看了她一眼。没有说话。转身走进柴房。柴房门没关,里面透出淡淡的艾草味。他在熏柴。夏天的柴有潮虫,熏了艾草虫子不进灶房。

沈青禾在窗边站了一会儿。然后回到桌前。翻开账本,在今天的记录旁边加了一行字:

柴已到。后院平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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