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7章 青谷的先生(1/2)
县学在县城西南角。大门朝东,门楣上挂着两个字的木匾。匾角的漆皮翘起来一小块,露出底下的松木。院子里有一棵梧桐树,树皮青绿,叶子比巴掌还大。树下几个穿青衫的年轻人捧着书在走,边走边背,声调拖得长。夫,地力者,生之本也。
沈青禾在门口等。
杂役老吴从门房里探出头。他认得沈青禾。
沈姑娘。来找沈公子?
是。麻烦老吴传一声。
老吴进去了。一会儿功夫,青谷从院子里跑出来。他穿着青灰色的县学生员服,袖口比平时穿的衣裳紧一截,显得手臂格外细。但他的脸比上个月圆了一些,颧骨没以前那么凸了。
他跑到门口,喘了两口。你怎么来了,爹也来了?
沈大柱在沈青禾身后点了一下头。
来县城办事。沈青禾把青谷全身上下扫了一遍。
青谷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布鞋。右脚的鞋头破了一个洞,大脚趾从洞里钻出来,指甲缝里是黑的。
走路磨的。再磨两天该换底了。
沈青禾从布包里取出一个小布包,是柳氏缝的,针脚细密,里面塞了一双新鞋。青布面,千层底,底上纳了密密的针脚。她把布包塞到青谷手里。
娘做的。试试合不合脚。
青谷接过来。他的手指在小布包上捏了一下,捏到了一个鼓起来的东西。打开一看,鞋里塞着二十文铜钱。
姐——
拿着。买纸买墨。不够让老吴带话回来。
青谷把铜钱揣进袖袋。铜钱在他袖子里碰出一声脆响。他把新鞋套在脚上。左脚正好,右脚稍紧。他把鞋脱下来,又穿上去。穿了三次。
姐。这鞋底纳得密,够穿半年。
沈青禾看着他。青谷的头发长了,前额的碎发遮住了半边眉毛。她用袖口帮他把头发拨到耳后。拨的时候袖口的粗布刮了他一下,青谷缩了一下脖子。
先生呢?沈青禾问。
何教谕在后院书房。姐要见?
有一封信给你。沈青禾从袖袋里取出一个信封,是何教谕写给姐的。姐想当面谢他。
青谷接过信看了看,是何清晏的笔迹。他把信翻过来。信的背面还有字,是沈青禾加的一行小字:何先生:以下内容为面谈。
青谷把信纸捏在手里。信纸被他捏出了三道褶。他的目光在三道褶上停了停,抬起头。
姐,这是——
跟你先生说的话,不用藏着。你去请他。
青谷进去了。沈青禾站在县学门口,看着院里的梧桐树。梧桐叶子在风里翻着面,正面绿得发亮,背面灰白,翻一次像眨一次眼。
等了一会儿,青谷回来了。他身后跟着一个人。
何清晏。四十出头。瘦。肩宽,但肉少,是常年伏案饿出来的瘦。他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衫,袖口补过一块灰布,针脚不是绣娘的手法,是自己缝的。他的眼睛不大,但目光是沉的,像井水,看不出深浅。
他走到门口。
沈姑娘。他的声音不高,声线偏中,不是读书人的绵软,是干脆的。青谷时常提起你。说你是——他顿了一下,青石村最会算账的人。
最会算账的不是民女。沈青禾说。是民女的弟弟。他算经义的账,比民女算得明白。
何清晏的目光在两姐弟间转了一圈。然后他的嘴角动了一下。
里面说话。
后院的县学书房不大。一张长桌,两把竹椅,墙上挂着一幅字。学以致用四个字,墨色陈旧,落款已看不清。桌上摊着两本翻开的书,书页上压着一方青石镇纸。镇纸底下露出半张纸,纸上画着水利图。
何清晏请沈青禾坐下。青谷站在门边,没进来。
沈姑娘。晏的信,姑娘可收到。
收到了。沈青禾从袖袋里取出何清晏的信。信纸折得整齐,边角没起毛。她只读过一遍,折回去原样放好的。
周德茂的履历。何清晏说。姑娘看了,看出什么。
三条。沈青禾说。第一,周德茂在府城被弹劾时弹劾他的人是谁。信上没写。但弹劾的由头是漕运税收账目不清。漕运是胡家的生意。周德茂跟胡家的关系在府城时就开始了。
何清晏的眉毛动了一下。他拿起桌上的粗瓷杯,杯里没有茶,是凉水。
第二呢。
韩孚出面调停弹劾案。韩孚在京城的势力够不到府城的漕运,但他够得到兵部。裴长渊的案子归兵部管。韩孚帮周德茂是因为周德茂在府城时帮韩孚做过什么。做过的事,跟漕运有关。
何清晏把杯子放在桌上。杯底磕出的声音不高不低。
第三。
第三,周德茂调来本县后,他的师爷钱穆之是胡坤的远房表亲。但何先生信上写的是胡坤出逃后,钱穆之仍留县衙。仍字说明钱穆之留在县衙本身就不寻常。胡家倒了,他为什么不走?不走只有两个原因,要么他有东西没拿到,要么他有任务没完成。
何清晏看着她。他的手指在粗瓷杯的杯沿上转了一圈,不是无意识,是有节奏的。一圈。两圈。三圈。
沈姑娘。他说。青谷说你是种地的。种地的人,看人看事到这个地步。谁教你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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