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7章 青谷的先生(2/2)
没人教。沈青禾说。是在村里被人坑出来的。大伯母偷豆子、胡家掐黄豆、孙记砸酱缸,每一个坑民女都掉过。掉多了就看懂了。
何清晏的嘴角又动了一下。这次是笑,极淡的,从眼神里笑出来,不是从嘴上。
沈姑娘。你在信上写的,以下内容为面谈。要谈什么。
沈青禾从袖袋里取出那张画着三线图的账本纸,摊在桌上。
三条线。韩孚。胡家。周德茂。交汇在裴长渊。
何清晏低头看。他看了很长时间,比看一封信的时间长得多。看完之后他把纸放下,手指在三千两三个字上点了一下。
胡家给周德茂的三千两,是买官的钱。
买官不是目的。何清晏说。买官之后要做的事,才是目的。周德茂查合作社是第一步。查完之后查户籍。查到裴青山,连坐。
民女知道。沈青禾说。所以民女来了。想问何先生一件事,周德茂在府城时得罪过什么人。
何清晏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息。
姑娘想问的,不是他得罪过谁。他说。是想问谁能绊住他。
沈青禾没有否认。
府城知府姓郑。何清晏说。郑知府跟韩孚不是一路人。周德茂被弹劾时,郑知府原本要参他。韩孚调停之后郑知府收了手。但收手的人没有忘记。
郑知府,还记得周德茂的事。
记得。而且,何清晏把杯子转了一圈,上个月方敬来县里考察,回去之后给郑知府上了文书。文书里提了青石村合作社的产粮数据。郑知府批了三个字,知道了。这三个字不是敷衍。是他在看。
沈青禾的手指在膝盖上按了一下。
何先生。郑知府在等什么。
等一个能让他出手的理由。何清晏说。周德茂动合作社,如果只是登记,不够。如果周德茂动了你的摊位,或者动了你的人,就有了理由。
动了摊位就够了。
够了。何清晏说。但时机要对。现在不是时候。周德茂刚让你登记,你还没登完。这时候闹起来,你不是受害者,你是不配合登记的人。
沈青禾沉默了一会儿。书房里只有梧桐叶子的沙沙声。
何先生。民女明白了。登完记,再摆摊。
何清晏点了点头。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凉水。水咽下去时喉结动了一下,喉骨凸出,像刀。
沈姑娘。还有一件事——
何先生请说。
青谷。何清晏的声音压低了一寸。他的经义已有策论的水平。明年乡试,晏以为他可以参加。
沈青禾的手指停了。
青谷,能考乡试?
不是能考。何清晏说。是该考。他的策论不像一般生员,不是抄古人。是自己在想问题。青石村的坎儿井、堆肥法、间作轮作,这些他都写进了策论。不是空谈,是实学。
沈青禾看着门边的青谷。青谷靠在门框上,手里还攥着那双新鞋。鞋底朝上,千层底的针脚在日头底下排成密密的一行行。
那就考。沈青禾说。考中了,姐给你办酒。
何清晏站起来。他走到桌边,从那摞书里抽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。
这本是《农政要览》,晏子从府城借来的。上面有近十年县一级的农产数据。姑娘拿回去看。怎么跟县令打交道,数据比嘴硬。
沈青禾接过小册子。册子不厚,封皮磨秃了,手指一碰就掉纸屑。
何先生。谢了。
何清晏摇了摇头。
不用谢。晏帮姑娘,不是为了姑娘。
为了什么。
为了青谷。何清晏说。一个好的学生背后,得有一个站得住的姐姐。姐姐倒了,学生的路就断了。晏教书十年,见过很多学生。天才的不缺,缺的是家里有脊梁骨的。青谷的脊梁骨,是你。
沈青禾把册子放进布包。她的手指在册面上按了一下,册面粗粝,硌手。
从县学出来,日头已经偏西。青谷送他们到门口,站在梧桐树下看着他们走。走出去半条街了,沈青禾回头看。青谷还站在树下。灰色生员服被风吹起来一角,贴在他过于瘦的腰上。
沈大柱走在女儿左边。走了半条街,他清了清嗓子,声音从喉咙里憋出来的,像旱地里翻出的老根。
青禾。那个教书先生,人好。
他说,青谷能考乡试。
沈大柱又走了一段路。快出城门了,他加了一句。
考中了,是咱家第一个有功名的。
沈青禾没回头。但她的步子慢了一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