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2章 旧档(1/2)
四月二十四,酉时。
沈青禾没直接回家。她让吴老汉把马车停在磨坊门口,自己进了磨坊后院。
后院里有三间厢房,一间堆豆子,一间放酱缸,一间是钟怀安临时住的。钟怀安正在酱缸前翻缸,听见脚步声,抬起头。
回来了。他说。
钟叔。沈青禾说。帮我做一件事。
钟怀安把手里的木铲放下。木铲上沾着酱泥,褐色的,散发着一股咸香。
你说。
去镇上醉仙楼。沈青禾说。看看周慎言还在不在。不在的话,问掌柜他去了哪。在的话,看他今日见过什么人。
钟怀安没问为什么。他只是把袖口卷了卷。
现在去?
现在去。沈青禾说。今夜前,我要知道答案。
钟怀安点点头。他出门时,看了裴长渊一眼,又看了沈青禾一眼,没说话。
沈青禾等他的脚步声远了,才转身进屋。
屋里点着油灯。柳氏在灶台前热饭,沈大柱坐在门槛上抽旱烟。青苗趴在桌上写字,青谷坐在一旁看。
青谷抬起头。县试的题,我越想越觉得——
等会儿说。沈青禾说。
她进了里屋,把门关好。裴长渊没跟进来,他站在院子里,像一根桩子。
沈青禾从袖袋里取出三样东西:钱裕的信、赵里正誊的保甲册、她自己的账本。
她把三样东西摆在桌上。
左边是钱裕的信。信封上盖着丰裕粮行的印章,印章是红色的,印泥还没干透。
中间是保甲册的誊抄。纸上写着裴青山,无籍可归。
右边是账本。账本翻到第三十五页,页上记着她这几日查到的线索。
她提笔,在账本第三十六页写:四月二十四。钱裕信一封,托妻舅改户帖。赵里正言,上月县衙已派人来村查外乡人。此事钱裕未提。可疑。
写完她又加一行:跟踪者:灰篷马车,车夫下巴有疤,北境军水囊。韩孚可能性大。
她在两个字上画了一个圈。圈画得很轻,但清晰。
门外传来柳氏的声音:青禾,饭好了。
娘,我不饿。沈青禾说。
不饿也得吃。柳氏说。你晌午就没吃。
沈青禾把账本合上。她打开门,看见柳氏端着一碗面站在门口。面上卧着一个鸡蛋,蛋黄是半凝固的。
柳氏说。
沈青禾接过碗。她没有立刻吃,而是看着柳氏。
她说。如果有人来问裴大哥的事,你怎么说。
柳氏的手指在围裙上擦了一下。
我说他是猎户。柳氏说。在村里住了两年,替咱家守过夜,救过青谷。
如果问他的名字呢。
叫裴青山。柳氏说。村里都这么叫。
沈青禾点点头。她低下头,吃了一口面。面是温的,汤里有葱花和猪油渣。
她说。如果以后有人问你,裴大哥是不是叫裴长渊——
柳氏看着她。
我就说没听说过这个名字。柳氏说。
沈青禾抬起头。她看着柳氏的眼睛。柳氏的眼角有细纹,但眼神是稳的。
娘怎么知道。
我不知道。柳氏说。但我知道,你不想让这个人出事。
沈青禾的筷子停在碗沿。
吃吧。柳氏说。面坨了不好吃。
沈青禾低下头,把面吃完。她把碗递给柳氏时,柳氏接过去,低声说了一句:青禾,你也别把自己逼太紧。
沈青禾没说话。
柳氏端着碗走了。沈青禾站在门口,看着院子里裴长渊的背影。他还站在那棵老榆树下,仰头看着树杈上的鸟巢。
鸟巢里有几只雏鸟,张着嘴等母鸟回来。
沈青禾走过去,站在他身边。
裴大哥。
你的护腕,我能再看一眼吗。
裴长渊转过头。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,然后点点头。
两人往村西走。裴长渊的屋子还是那间土坯房,门没锁。推门进去,屋里很暗,只有窗缝里一点光。
裴长渊走到床前,从旧木箱上拿起那只护腕。护腕的皮面在暗处泛着一种旧物的光。
沈青禾接过来。她没有立刻看兵符纹样,而是翻过护腕,看里侧。
里侧有一行小字。字是刻上去的,刀痕很深,刻的是:羽林前锋营,裴长渊,甲辰年制。
甲辰年。沈青禾说。
裴长渊说。我入营那年。
护腕是军中发的。
裴长渊说。前锋校尉以上,才有资格刻名字。
沈青禾的手指在字痕上摸了摸。刻痕边缘有磨损,说明戴了很久。
她把护腕翻过来,对着窗缝里的光。皮面上有几道深褐色的痕迹,痕迹不是直的,是溅上去的。她凑近闻了闻,有一股陈年的血腥气,混着皮革被汗浸透后的酸涩味。
这上面——她顿了顿。有血。
裴长渊说。不是一次染上的。
多少次。
记不清。裴长渊说。前锋营的人,护腕上不沾血,算不上兵。
沈青禾的手指停在那些褐色痕迹上。她想,这些血里,有多少是敌人的,有多少是裴长渊自己的,又有多少是他从废城带出来的、那二百一十七个弟兄的。
她把护腕翻回里侧,又看那行字。
甲辰年制。她说。你戴了五年。
五年多。裴长渊说。
进村两年,你没让它离过身。
没有。裴长渊说。戴着它,我才记得自己是谁。
沈青禾没说话。她把护腕递回去。
这个护腕,你进村时带着吗。她问。
带着。裴长渊说。
赵里正看过?
没有。裴长渊说。他只看路引。路引是假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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