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2章 旧档(2/2)
沈青禾抬起头。
假的?
裴长渊说。真正的路引,我出不了北境。我用的那张,是乌拓给我弄的。
乌拓。沈青禾把这个名字在嘴里过了一遍。你弟弟。
裴长渊说。他左手自砍,就是为了给我弄这张路引。
沈青禾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左手自砍?
裴长渊说。军中逃兵的亲眷,要连坐。他砍了自己的左手,证明他也是被我所害,才能从军中脱身。脱身之后,他才能给我弄路引。
沈青禾的指甲嵌进掌心。
他现在在哪。
不知道。裴长渊说。三年前,我在虞城等他。等了一个月,他没来。我以为他死了。
后来呢。
后来水灾。裴长渊说。我也以为我自己要死了。是赵里正路过,把我带回青石村。
沈青禾沉默了。
她想起一件事。去年冬天,裴长渊背她走夜路。他步子很稳,但她听见他呼吸里有旧伤的杂音。她当时以为是冻的。现在想来,那是水灾里泡坏的肺,是战场上留下的肋伤,是一个人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后,身上甩不掉的印记。
裴大哥。她说。
乌拓如果还活着——沈青禾说。他不会不来找你。
裴长渊没说话。
除非他不能来。沈青禾说。要么他受了伤,动不了。要么他被人盯着,来不了。要么——
她停住。
要么什么。裴长渊问。
要么他找到了你,但没能见到你。沈青禾说。虞城大水,你失了音讯。他从虞城追到青石村,用了多长时间,谁也不知道。
裴长渊的目光落在窗台上。窗台上有一道旧裂痕,是去年冬天冻裂的。
我要查。沈青禾说。查北山有没有他住过的痕迹。查虞城大水之后,有没有胡人少年被救起的记录。查县衙近三年的路引册,看有没有一个叫乌拓的人经过。
查到了呢?裴长渊说。
查到了——沈青禾说。就知道韩孚到底掌握了多少。
裴长渊转过头,看着她。
窗外,暮色已经把山吞掉了一半。屋里没点灯,两个人的脸都浸在灰暗里。
青禾。裴长渊说。
这些事——他顿了顿。本该我自己做。
你做不了。沈青禾说。你在明处,一动就被人看见。我在暗处,方便查。
裴长渊沉默了。
沈青禾想起赵里正说的话。三年前,裴长渊瘦得像根竹子,身上有伤,沉默寡言。
她想起周慎言说的话。那枚铜钱,辗转到了东家手里。
她想起钱裕说的话。北境裴家,是将门。三年前,一个儿子从羽林军出来,被改成了逃兵。
所有这些碎片,像一盘散落的豆子。她得把它们一粒一粒捡起来,看能不能串成一条线。
裴大哥。她说。
你弟弟乌拓,左耳有没有银耳环。
裴长渊的目光动了一下。
他说。你怎么知道。
赵里正说过。沈青禾说。三年前,他在北山见过一个胡人少年,左耳银耳环,左手有伤。
裴长渊的肩背僵住了。
北山。他说。
沈青禾说。离青石村二十里。如果乌拓三年前真的来过这一带,那他为什么没有找你?
裴长渊没说话。
他走到窗边,看着窗外的山。山的轮廓在暮色里变得模糊,像一幅被水洇开的画。
可能他找过。裴长渊说。可能他找到的时候,我已经不在虞城了。
可能。沈青禾说。但也可能,他没来找你,是因为有人在找他。
裴长渊转过身。
你是说——
韩孚。沈青禾说。如果韩孚要斩草除根,他不会只追你一个。乌拓给你弄路引,他知道你的下落。韩孚要找到你,最方便的路,就是找到乌拓。
裴长渊的脸色变了。
沈青禾第一次看见他脸上出现这种表情。不是愤怒,不是悲伤,是一种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的僵硬。
乌拓他——裴长渊说。
我不知道。沈青禾说。但我会查。
她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她停住。
裴大哥。
从现在起,你不要一个人出门。沈青禾说。夜里睡在我家后院。我让青山把柴房腾出来。
裴长渊看着她。
你怕他们夜里来。
不怕他们来。沈青禾说。怕他们来的时候,你一个人。
裴长渊沉默了。
沈青禾走出屋子。外面的天已经黑透,星星还没出来,只有西边一点残光。
她往家走,脚步很快。走到院门口时,她看见钟怀安站在老榆树下。
钟怀安回来了。
钟叔。
周慎言走了。钟怀安说。今日午时走的。往北边。
北边。
钟怀安说。但我问掌柜,掌柜说,他临走前,留下了一封信。信是给醉仙楼掌柜的,托掌柜转交『后来人』。
后来人?
钟怀安从怀里取出一封信。信封是普通的草纸,没有封口。
沈青禾接过来。信封里只有一张纸,纸上写着一行字:
青石村西,山脚猎户,三日后子时,独自来见。
沈青禾盯着这行字。
三日后的子时。她说。
钟怀安说。还有两天。
沈青禾把信折好,放进袖袋。她抬头看着北边的天空。
北方的天空里,有一颗星亮了一下,又暗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