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1章 暗跟(1/2)
四月二十四,未时。
马车在官道上颠了一下。车轮碾过一块被太阳晒裂的泥块,泥块碎成三瓣,弹到路边草丛里。
沈青禾坐在车厢左侧,背靠着板壁。裴长渊坐在右侧,膝盖上放着那只布包。布包里还剩一张饼,饼皮被体温焐得发软。
车厢里很暗。车窗的布帘垂着,只漏进一条细长的光,照在裴长渊的手背上。他的手背上有几道旧疤,疤是浅褐色的,像干涸的河床。
沈青禾没看他的手。她看的是车窗缝隙外的路。
官道不宽,能并排走两辆马车。路两旁是刚插完秧的水田,水田里泛着一层青色的光。远处有几棵柳树,柳条垂到水面,风一吹,影子就碎在水田里。
她数着路过的柳树。
第一棵。第二棵。第三棵。
到第四棵时,她看见了。
官道后方约三十丈处,有一辆灰篷马车。马车不快,但一直保持着同样的距离。她第一次注意到这辆车,是在出县城东门后不久。那时她以为是同路的商队。但一个时辰过去,商队该超车,该转弯,该停下来歇息。
这辆车没有。它一直跟着。
沈青禾把布帘放下一点,只留一条缝。她从缝里看出去。灰篷马车的车辕上坐着一个人,穿一件灰布短褂,头戴斗笠,斗笠压得很低。看不清脸。
裴大哥。她说。
后面有辆车。
裴长渊的肩背没动。但他的眼睛抬了一下,目光从车窗缝隙里扫出去,又收回来。
看见了。他说。
什么时候看见的。
出城三里。
沈青禾的手指在袖袋上停了一下。袖袋里装着钱裕写给县衙主簿的信,信纸被她折成四折,边角压得平整。
为什么不告诉我。她问。
你在想事。裴长渊说。我不想打断。
沈青禾看着他。车厢里的光线暗,他的脸有一半在阴影里。
现在我在问你。她说。
灰篷。单马。车辕上一个人。裴长渊说。车辕右侧挂着一只水囊,皮囊,军中的款式。不是普通商队。
军中款式?
北境军常用。裴长渊说。皮囊外包一层油布,防沙。
沈青禾的指甲在掌心按了一下。
周慎言的人?
不像。裴长渊说。周慎言是读书人。他不会雇军中的车夫。
那就是——
韩孚的人。裴长渊说。
他说这三个字时,声音没有变化。但沈青禾看见他的手指在布包上收紧了一下,指节泛白。
他们怎么知道我们今日进城。沈青禾说。
不知道。裴长渊说。可能一直在城门口等。可能——
他停住。
可能什么。
八成是村里有人传了话。裴长渊说。
沈青禾没说话。她想起出门前柳氏站在门槛上的样子。想起钟怀安转着木片的手。想起田老四早上扛着筐出门的背影。
村里知道他们今日进城的人不多。但也不少。
先不回去。沈青禾说。
去哪。
前面有个三岔口。沈青禾说。往左是回青石村。往右去顾家镇。直走是渡口。
裴长渊看着她。
你想试他们。
沈青禾说。看看他们跟到哪条路。
马车到三岔口时,吴老汉扬鞭往左。青石村的方向。
沈青禾从车窗缝里看出去。灰篷马车也到了三岔口。它放慢了速度,车辕上的人往左右各看了一眼,然后往左跟来。
跟来了。沈青禾说。
他们知道我们回村。
知道。裴长渊说。
沈青禾把布帘完全放下。车厢里暗下来。
吴大爷。她隔着车厢喊。前面老槐树那停一下。我要解手。
吴老汉应了一声。马车在老槐树下停住。
沈青禾下车,往路边的灌木丛走。裴长渊没跟,他坐在车上,手里捏着那张饼。
灰篷马车在百丈外也慢了下来。它没有停,但速度明显降了。
沈青禾蹲在灌木丛后,从枝叶缝隙里看出去。灰篷马车的车辕上,那个人正往这边望。斗笠抬起来一点,露出下巴。下巴上有一道疤,从嘴角斜到耳根。
她记住这道疤。
她站起身,拍了拍裙摆,回到马车上。
她说。
马车重新动起来。灰篷马车也重新跟上。
看见了?裴长渊问。
看见了。沈青禾说。下巴有疤。从嘴角到耳根。像是刀伤。
裴长渊的目光动了一下。
你认识?沈青禾问。
不认识。裴长渊说。但那种疤,是军中刽子手常用的刀法。
刽子手?
斩逃兵。裴长渊说。
沈青禾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车厢里安静下来。马蹄声、车轮声、远处的鸟叫,混在一起,像一层罩子扣在两人头上。
裴大哥。沈青禾说。
今日不直接回村。
去哪。
去赵里正家。沈青禾说。我要查你三年前的落户文书。
裴长渊看着她。
文书上有问题?
不知道。沈青禾说。但有问题要查,没问题也要查。我现在谁都不敢信。
裴长渊沉默了一会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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