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0章 名字(1/2)
四月二十四,辰时。
沈青禾起了个大早。她没吃早饭,只喝了一碗柳氏昨晚熬的米汤。米汤温的,喝下去暖胃。
去县城?柳氏问。
一个人?
裴大哥去。
柳氏没再问。她把昨夜烙的两张饼装进布包里,又塞了几个煮鸡蛋。布包递过来时,她的目光在沈青禾脸上停了一下。
别太晚回来。她说。
晌午前。
晌午前也得吃饭。
沈青禾接过布包。她看见柳氏眼角的细纹。细纹是这一年多新长出来的,长得比前两年加起来都多。
她说。
你昨夜没睡好?
柳氏笑了一下。笑意很浅。
娘的觉一向浅。她说。
沈青禾没再问。她知道柳氏夜里在想什么:她在想那个后墙上刻的字和字,想那个左眼黑斑的人,想那个虞城来的周慎言。她知道的事情不多,但她知道的事情,足够让她睡不着。
沈青禾出了门。裴长渊已经等在院门口。他今天没带刀,或者带了,只是藏在袖子里。沈青禾没问。
两人一前一后往村口走。走到老榆树下时,裴长渊开口了。
青禾。
你昨日看了我的护腕。
看了。
你看了之后——他停住。
看了之后我没觉得害怕。沈青禾说。我反而觉得安心。
为什么。
因为我知道你是谁了。沈青禾说。羽林军前锋校尉。不是逃兵,是被人改成了逃兵。
这两件事,差别很大吗。
差别很大。沈青禾说。逃兵我怕。被冤枉的人,我不怕。
裴长渊的脚步停了一瞬。然后他继续走。他的步子比刚才稳了一些。稳的幅度很小,但沈青禾听出来了。
青禾。他说。
你今天去县城,要问钱裕什么。
问虞城的事。沈青禾说。你的户籍。裴家在虞城还有没有其他人。
如果还有呢。
那就得看来找你的,是这家人,还是别的人。沈青禾说。我能分清楚的。
怎么分。
周慎言说那个东家姓裴,和你同祖父不同父。沈青禾说。同祖父不同父,是堂兄弟。堂兄弟找你,要么是认亲,要么是分家产。我去虞城一查,就知道他们家还有没有家产可分。
如果没家产呢。
那他找你,就不是为了家产。沈青禾说。不是为了家产还来找,那就是别的事。
裴长渊没说话。
两人走到村口,上了吴老汉的马车。吴老汉今天赶车赶得稳,鞭子扬得轻。
马车在官道上跑起来。沈青禾把布包打开,递给裴长渊一张饼。裴长渊没接。
你自己吃。他说。
沈青禾说。不吃我生气。
裴长渊看了她一眼。他伸手接过饼,咬了一口。饼是死面的,硬,嚼起来有响动。
你娘的饼还是这么硬。他说。
你知道的,我娘烙饼就这个味。沈青禾说。硬,但顶饱。
裴长渊没说话。他又咬了一口,嚼得慢。嚼完了,他把剩下的饼放进袖袋里。
留着晌午吃。他说。
你晌午还在。沈青禾说。
你不去查周慎言吗。
不去。裴长渊说。今天我跟着你。
沈青禾看了他一眼。他的脸上没有表情,但他的肩背比昨天松了一些。松是因为她告诉了他:她不怕他的过去。
马车在官道上跑了一个多时辰。辰时末刻,到了县城东门。
沈青禾跳下车。今天的县城比上回热闹,四月下旬,正逢春耕后的第一场集市。街上挤满了人,有挑担的农人,有推车的商贩,有穿长衫的读书人。
沈青禾和裴长渊往丰裕粮行走。走到粮行门口,伙计认出她,没让她等,直接往里请。
沈姑娘,东家在。伙计说。
沈青禾进了后院。后院还是那个后院:老槐树,石桌,棋盘。但今天石桌上没有茶。只有钱裕一个人坐着,面前摊着一封信。
钱裕看见她,把信折起来,放进袖袋。
沈姑娘。他站起来,拱了拱手。今日来得早。
有一件事想问钱老爷。沈青禾说。
请讲。
虞城裴家。沈青禾说。钱老爷能不能托妻舅查一查。
钱裕的眼神动了一下。
裴家。他重复。虞城的裴家?
沈青禾说。三年前迁出一个人,叫裴长渊。户籍在虞城。我想知道这个裴家,还有没有别人。
钱裕的手指在石桌上敲了一下。
沈姑娘。他说。你为什么突然问这个。
因为有人来找他了。沈青禾说。
钱裕的眉毛抬了一下。
一个叫周慎言的。说是府城人,替东家寻人。东家也姓裴。
钱裕的手指停了。
周慎言。他重复。他找到你了?
找到了醉仙楼。沈青禾说。我昨日去见了他。
钱裕沉默了一会儿。他的手指在石桌上一格一格地敲。敲到第四格时,他停住。
沈姑娘。他说。这件事,不该问钱某。
为什么。
因为钱某托妻舅查虞城的事——钱裕说,太显眼。主簿管着全县的户籍,他去查虞城,会被人盯上。
那民女自己查。
你自己查更难。钱裕说。你查不到裴家,因为裴家三年前就没了。
沈青禾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没了。
三年前虞城发了一场大水。钱裕说。裴家在城北,房子在水里塌了。家里几口人,死的死,逃的逃。户籍上没人了。
沈青禾的指甲在袖口里嵌了一下。
那周慎言说的东家——
不是裴家的人。钱裕说。如果周慎言说他的东家姓裴,那这个东家不是虞城的裴家。
是哪个裴家。
我不知道。钱裕说。但我提醒你一句——
他的声音压低了。
北境有一家裴家,是将门。三十年前出过一个副将。那个副将的儿子,早年也进了羽林军。
沈青禾的肩背僵了一瞬。
钱老爷怎么知道——
我妻舅管户籍。钱裕说。北境裴家的户籍,是他经手迁进京城的。
沈青禾没说话。
沈姑娘。钱裕说。你那个护院,不是普通的护院。
沈青禾的手指在袖口里握紧。
钱老爷——
你不用解释。钱裕说。我不管他是谁。我只告诉你:北境裴家,三年前出过一桩事。一个儿子从羽林军出来,被改成了逃兵。
沈青禾的呼吸停了。
钱老爷——
逃兵的案子,兵部有备案。钱裕说。备案上写的是『畏战潜逃,按律当斩』。但人没抓到。所以案子一直挂着。
挂着。
挂着。钱裕说。挂着就意味着,总有人会来查。
沈青禾的指甲嵌进掌心。
钱老爷告诉民女这些——她说,是什么意思。
意思是:钱裕说,你这趟来找我,是对的。但你回去之后,得做一件事。
什么事。
让裴长渊换一个名字。钱裕说。裴长渊这个名字,不能用了。
沈青禾看着钱裕。
他换了名字,户籍也跟着换。钱裕说。我妻舅能办。户帖上写新的名字,旧名字销掉。这样周慎言再来查,查不到。
但他没做过逃兵。沈青禾说。他被人冤枉的。
我知道。钱裕说。但他没洗冤之前,他的名字就是逃兵。逃兵的名字不能挂。
沈青禾沉默了。
她忽然想到一件事。
钱老爷。她说。您能查虞城裴家,您是不是也查过北境裴家。
钱裕看着沈青禾。他的目光里有一种东西在动,不是意外,是确认。
姑娘。他说。你比我想的聪明。
民女只想护住合作社。沈青禾说。护住合作社,得先护住合作社里的人。
合作社里的人,包括裴长渊?
包括。沈青禾说。他不是合作社的人,但他护着合作社。他是合作社的墙。墙不能倒。
钱裕的手指在石桌上停住。
他重复。
沈青禾说。我不管他的过去。但他的过去,我得替他挡住。
钱裕看着她。他看了很久。
沈姑娘。他说。你这句话我记下了。
他从袖袋里取出一张纸。纸上写着一个名字。
这是我妻舅拟的新名字。钱裕说。他说了,裴长渊这个名字,销了之后,新名字的户帖,三日之内能办下来。
沈青禾接过纸。纸上写的是:
**裴青山。**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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