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0章 名字(2/2)
她盯着这个名字看了一会儿。
青山。她喃喃道。
钱裕说。青山不改。是用他之前在村里登记的那个小名。
沈青禾的手指在纸上停住。
裴长渊在村里登记的名字,就是裴青山。这两年来,赵里正帮他落的户,写的也是裴青山。但村里人叫他或裴大哥裴青山的少。
现在钱裕的意思是把户籍上的裴长渊销掉,用裴青山补上。这样一来,从户籍上看,他就是村里那个裴青山,不是北境羽林军的前锋校尉。
钱老爷。沈青禾说。这个名字他自己知道吗。
还不知道。钱裕说。我今日想先问姑娘,姑娘觉得,这个法子行不行。
沈青禾看着纸上那个名字。
她想起裴长渊屋里的那只护腕。护腕上刻着北境羽林军的兵符。护腕的皮面有旧血。旧血擦不掉。
她想起裴长渊说羽林军的前锋校尉,不是逃兵,是被人改成了逃兵。
她想起周慎言说的:有些人要找他,不是因为认亲,是因为他的过去里有一件东西没清算。那件东西,是命。
她现在知道那件东西是什么了。是裴长渊的命。也是韩孚的命。
钱老爷。沈青禾说。这个法子,行。
沈青禾说。但民女有一个条件。
请讲。
新名字销旧名字,只是暂时。沈青禾说。总有一天,他会用回他自己的名字。
钱裕看着她。他的目光里有一种东西在动:是审视,也是欣赏。
沈姑娘。他说。你这句话也记下了。
他从袖袋里取出一封信。信是写给县衙主簿的。信封上盖着丰裕粮行的印章。
这封信,今日送到主簿手里。钱裕说。三日之内,新户帖办下来。
多谢钱老爷。
不必谢。钱裕说。我帮这个忙是因为你。
沈青禾愣了一下。
我帮这个忙,钱裕说,是因为你这个人的做事方式。你对裴长渊,不是因为他是谁,是因为他是他。这种人,我愿帮。
沈青禾没有说话。她把信收好,放进袖袋里。
钱老爷。她说。
这件事民女回去之后,会跟裴大哥说清楚。沈青禾说。民女不会瞒他。
应该的。钱裕说。
沈青禾站起来,拱了拱手。
钱老爷。民女先告辞。
沈姑娘。钱裕叫住她。
你回去告诉裴长渊——钱裕说,他那条人命的账,迟早要算。但不是今日。今日,他先活着。
沈青禾看着钱裕。
民女记住了。她说。
她转身出了后院。裴长渊等在月亮门外的廊下。他看见她出来,没问她和钱裕谈了什么。他只是跟上她,两人一前一后往街上走。
街上还是那么热闹。挑担的,推车的,穿长衫的。沈青禾从人缝里挤过去,裴长渊跟在她身后,把人群给她分开。
走到街口时,沈青禾忽然停下。
裴大哥。她说。
你原来的名字——她说,可能要销掉。
裴长渊的脚步停了一瞬。
为什么。
因为这个名字挂着一桩逃兵的案。沈青禾说。案不销,人就永远有被找的由头。钱老爷的主簿妻舅能办——把你的户籍改了,新名字补上,旧名字销掉。这样周慎言再来查,查不到你。
但我的名字——
会换一个新的。沈青禾说。但不是陌生的。是裴青山。
裴长渊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裴青山。他重复。
沈青禾说。是你之前在村里登记的那个名字。赵里正帮你落的户。这两年来,村里一直这么叫你。
但我的本名——
你的本名只是符号。沈青禾说。你不是符号,你是你。你是裴大哥,是青石村山脚下那个猎户,是替我守后墙的人。这些比一个名字重。
裴长渊沉默了。
他看着街上的行人。行人从他们身边走过,有人挑着担,有人推着车,没人多看他们一眼。
青禾。他说。
你说——他停了一下,我不是符号。我是我。
那我——他再次停住。他的喉结动了一下。
那我跟你——
沈青禾的心跳快了一拍。但她脸上没露。
跟你什么。她说。
没什么。裴长渊说。
他转身往马车的方向走。走了两步,他停住。
青禾。
那个名字——他说,裴长渊这个名字,能不能——
能不能什么。
能不能——他再次停住。
能不能先别销。
沈青禾没立刻回答。她看着裴长渊的背影。他的肩膀比去年宽了一些,肩胛骨在衣服
为什么。她问。
因为——裴长渊说,那是我的本名。本名是我爹娘给的。我爹娘不在了,但本名还在。本名在,我就还记得我是谁家的孩子。
沈青禾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裴大哥。她说。
我答应你。沈青禾说。本名先不销。
裴长渊转过身。他的眼睛在阳光下显得有点亮。
但是——沈青禾说,我有一个条件。
什么条件。
你得跟我说一件事。沈青禾说。一件你从来不说的事。
裴长渊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什么事。
你娘——沈青禾说,叫什么名字。
裴长渊的肩背僵了一瞬。
我娘——他说。
我娘——他的声音低了下去,我娘叫裴柳氏。她在虞城长大。嫁给我爹之后,住在北境。后来,后来大水的时候,她没逃出来。
沈青禾的眼眶一热。
裴柳氏。她重复。
你爹呢。
我爹——裴长渊说,我爹叫裴怀远。他是羽林军的副将。三十年前战死的。死的时候,我才一岁。
一岁。
一岁。裴长渊说。我娘把我养大。她常说,我爹死得值,为了北境死的。
沈青禾的指甲嵌进掌心。
裴大哥。她说。
你爹是副将。你是前锋校尉。你家的旗号,是北境裴家。
那你——沈青禾说,不是普通的猎户。
不是。
你来找我——沈青禾说,是为什么。
裴长渊沉默了。
是因为你娘。沈青禾说。你娘叫你找一个好姑娘,照顾你一辈子。
裴长渊的喉结动了一下。
你怎么知道。
我猜的。沈青禾说。我猜的,猜错了你告诉我。
裴长渊没说话。
他看着沈青禾。他看了很久。
猜对了。他说。
街上的风吹过来,吹动他袖口的衣角。衣角翻起来,露出袖袋里那张饼的边缘,他没吃,留着晌午吃。
沈青禾的嘴角动了一下。那不算笑,只是面部肌肉的轻微变化。但裴长渊看见了。
她说。回家。
两人一前一后往马车走。马车还在东门口等。吴老汉的鞭子扬得轻,马蹄声碎。
马车往村子的方向跑。车厢里,沈青禾把布包打开,递给裴长渊一张饼。裴长渊没接。
你自己吃。他说。
你晌午还吃吗。
不吃了。
为什么。
你吃。他说。
沈青禾看着他。她的目光在车厢的暗影里显得很深。
裴大哥。她说。
你不欠我。她说。我替你挡,不是为了让你欠我。
我知道。
那是因为什么。
裴长渊沉默了。他的手在袖口里动了一下,沈青禾没看见,但她感觉得到。
因为我娘。他说。我娘说,找一个能护你的人。不是你护她,是她护你。
沈青禾的手指在饼上停了一下。
你娘——她说。
你娘没看错。沈青禾说。
她把饼递给裴长渊。
她说。饼是死的,话是活的。话留着以后说。饼得现在吃。
裴长渊接过饼。他咬了一口。嚼的时候,他没说话。
马车在官道上跑着。车厢里很暗,但暗里,两个人的呼吸声是一样的节奏。
一深一浅,歪歪斜斜,往同一个方向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