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1章 暗跟(2/2)
包括我?他问。
不包括你。沈青禾说。但你的过去,我得替你查清楚。你自己说的,你也有不知道的事。
裴长渊没再说话。
马车在青石村村口没停,直接绕到村东头赵里正家门前。赵里正正在院里劈柴,听见车轮声,抬起头。
沈姑娘?他放下斧头。
里正爷。沈青禾跳下车。借一步说话。
赵里正看了裴长渊一眼,又看了沈青禾一眼。他没问,只是往屋里让。
进来。
三人进了堂屋。赵里正的老伴儿端出三碗水,碗底沉着几粒炒熟的豆子。
沈青禾没喝水。她从袖袋里取出一张纸,是她出门前撕的账本边角,铺在桌上。
里正爷。她说。三年前裴大哥落户,文书是您经手的。我想再看看。
赵里正的眼神顿了一下。
文书?
沈青禾说。落户文书、保甲册、路引。所有他进村时交的东西。
赵里正没动。他的手指在碗沿上转了一圈。
沈姑娘。他说。你今日进城,惹上事了?
还没惹上。沈青禾说。但有人跟到村口了。我得知道,裴大哥的落户文书上,有没有能让人找上来的东西。
赵里正看了裴长渊一眼。
裴长渊站着,肩背挺直,像一根插在地上的枪。
跟我来。赵里正说。
他起身,往东屋走。东屋是里正家的杂物间,墙角放着一个樟木箱子。箱子打开,里面是一摞发黄的纸册。
赵里正翻了翻,取出一个蓝皮册子。
这是三年前的保甲册。他说。裴青山,哦,你们叫长渊,他的名字在第十三页。
沈青禾接过册子。册子的纸很薄,边角被虫蛀出几个小圆洞。第十三页上,写着几行字:
裴青山,男,二十三岁,虞城人,逃难至本村,无籍可归。里正赵德昭作保,暂落户青石村西山脚,以猎为生。无亲族,无田产。
她盯着这几行字看了很久。
暂落户。她说。
赵里正说。当时他没有路引,没有户籍原籍。我见他身上有伤,又是个闷声不吭的,就给他办了个暂落户。按理,暂落户三年一换,今年该换了。
沈青禾的手指停在无籍可归四个字上。
无籍可归。她重复。
赵里正说。他说虞城发了大水,家里没人了,户籍册也冲没了。
沈青禾抬起头,看着裴长渊。
裴长渊的目光落在册子上。他的脸上没有表情。
裴大哥。沈青禾说。你的户籍,是赵里正给你新落的。原来的裴长渊——在官府的册子上,还是逃兵。
裴长渊说。
那周慎言是怎么查到『裴姓长渊』的。沈青禾说。
堂屋里安静下来。
赵里正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。他慢慢坐到木箱上,手扶着膝盖。
沈姑娘。他说。有人在县衙里查过户籍。
县衙?
赵里正说。上个月,县衙主簿派人来村里问过。问村里有没有外乡人长住。问得细,连身高、口音、手上有没有疤都问。
沈青禾的肩背僵了一瞬。
您怎么没告诉我。
我以为——赵里正顿了顿。我以为是你让钱老爷查的。
沈青禾没说话。
她想起钱裕说的话。钱裕的妻舅就是县衙主簿。主簿管户籍。钱裕说,他妻舅能办新户帖。
但如果主簿上个月就来查过外乡人——那钱裕今日的话,有几分真,几分假?
她把手里的保甲册合上。
里正爷。她说。这份保甲册,我能不能誊一份带走。
赵里正说。
还有。沈青禾说。今日我来查文书的事,不要告诉任何人。包括钱老爷。
赵里正看着她。他的目光里有东西在动,是审视,也是担忧。
沈姑娘。他说。你今日这是——
我在保命。沈青禾说。保裴大哥的命,也保我自己的。
赵里正点点头。他起身,从箱底翻出一张空白的草纸,又找出一截秃头的毛笔。
我帮你誊。
沈青禾站在一旁,看着赵里正一笔一画地誊写。他的字不好看,但稳。每个字都落在该落的位置。
裴长渊站在门口,背对着屋里。他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,一直伸到院子里。
沈青禾看着他的影子。
她想,她得把这张网理清楚。网里有周慎言,有韩孚,有钱裕,有县衙主簿,有那个下巴有疤的跟踪者。
还有裴长渊。
她不信裴长渊会害她。但她得知道,他的过去到底结了多少张网。
赵里正誊完,把纸递给她。
沈青禾接过,折好,放进袖袋。她向赵里正鞠了一躬。
里正爷,打扰了。
不打扰。赵里正说。但沈姑娘,有句话我得说。
您说。
裴长渊这个人,我三年前就给他落了户。赵里正说。他要是坏人,青石村早该出事了。他要是好人,那他的事,就是青石村的事。
沈青禾看着他。
里正爷的意思是——
我的意思是:赵里正说。你要查,我帮你。但查完了,别把他一个人扔下。
沈青禾没说话。她转身往外走,经过裴长渊身边时,停了一下。
她说。回家。
裴长渊跟上她。两人走出院门,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,又分开。
村口的老槐树下,灰篷马车没有跟进来。但沈青禾知道,它停在村外三里的岔路口上。
像一只等在暗处的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