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8章 三十六勺(1/2)
二月二十五,巳时。
沈青禾带着李大牛和青山去镇上。三个人,一辆驴车。驴车上装着四罐酱油。一罐上等给鸿运楼,两罐中等给刘记面馆和王屠户熟食铺,一罐下等浓缩酱给鸿运楼厨房试做蘸料。
路还是泥的。泥被车轮压出两道沟。沟里积着雪水。雪水被太阳晒得发亮,亮到像碎了的镜子。驴车轮子碾过去,溅起泥点。泥点飞到沈青禾的裤腿上。她没擦。擦了还会再溅。
姐,鸿运楼的厨子真能用酱油做出新菜?青山赶车。赶车的鞭子被他缠在手腕上。手腕上有茧。茧是握缰绳握出来的。
不是新菜。沈青禾说。是老菜换味。
什么意思。
红烧肉的酱色,以前用酱泥炒。沈青禾说。现在用酱油淋。颜色更亮,味更透。厨子不用改做法,只改一味调料。
那食客能尝出来?
沈青禾说。舌头记得住。
李大牛坐在车尾,怀里抱着一罐中等酱油。他抱得紧,紧到指节发白。发白不是因为重,是因为怕摔。摔了这罐,他半个月工钱赔不起。
沈姑娘。他开口。声音粗,粗得像砂纸。这酱油一卖,咱们豆腐坊是不是要改名?
改什么。
酱油坊。李大牛说。以后酱油比豆腐挣钱。
不改。沈青禾说。豆腐是根。酱油是枝。根没了,枝活不久。
李大牛似懂非懂。懂不懂不重要。重要的是他抱紧了罐子。
驴车到镇上时,太阳升到头顶。头顶的光把石板路照得发白。发白的是石灰石。石灰石路面吸了泥水,踩上去有点滑。沈青禾下车时扶了一下车辕。车辕是湿的。湿的是露水化在木头上。
鸿运楼门口站着小伙计。小伙计认识她,老远就迎上来。
沈姑娘!万老板在二楼雅间等您。
菜呢。沈青禾问。
备好了。小伙计伸手要接酱油罐。李大牛没给。没给是因为沈青禾没发话。她没发话,罐子就不离手。
我们自己端上去。沈青禾说。
二楼雅间不大。一张方桌,四把椅子。桌上摆着三样菜。红烧肉,白切鸡,清炒豆苗。三样菜都是普通菜。普通菜才能试出酱油的味。
万老板坐在主位。他身边站着一个穿围裙的男人。男人四十来岁,胖,手里的菜刀还没放下。菜刀上有油。油是刚切完肉留下的。
沈姑娘,这是鸿运楼的主厨,老周。万老板介绍。
老周没说话,只点了点头。点头的方式是下巴往下一点。点完他的眼睛落在酱油罐上。眼神像看宝贝,又像看对手。看宝贝是因为酱油值钱。看对手是因为酱油会抢他厨子的风头。
沈青禾打开上等酱油罐。开封时蜡裂的声音清脆。清脆得像折断一根细骨。她把木勺探进去,舀了半勺。半勺酱油淋在红烧肉上。
酱油落在肉皮上,顺着肉的纹理往下淌。淌到碗底,聚成一小汪。小汪的颜色比肉色深,深到发红。红得像琥珀。
老周拿起筷子。筷子是他自己的,红木,用了二十年。他用筷子尖挑了一块肉。肉皮朝下,浸在酱油里。浸了三息,他夹起来,放进嘴里。
咀嚼。第一下慢,第二下快,第三下停。停住时他的眼眯了起来。眯成一条缝。缝里有光。
再上。他说。声音比刚才低。低是因为嘴里有东西。也因为他不想让别人听见他的话。再上三勺。
沈青禾又淋了三勺。三勺酱油把红烧肉盖了一半。盖住的地方颜色变深,没盖住的地方颜色浅。深浅交错,像一幅画。
老周又夹了一块。这块是浸透了酱油的。放进嘴里,嚼了五下。五下后他放下筷子。筷子放在碗边,放得很正。正得像量过。
万老板。老周转过身。这酱油,月二十斤不够。
多少够。万老板问。
四十斤。老周说。光红烧肉一道菜,一天就得两斤。加上白切鸡的蘸料,清炒豆苗的点色,一个月四十斤只够卖二十天。
万老板看向沈青禾。眼神里有点得意。得意是因为他的厨子帮他要货。
四十斤可以。沈青禾说。但不是这个月。下个月开始。这个月只有六缸,各家都分了。
那这个月呢。
这个月三十斤。沈青禾说。我多匀十斤给你。十斤是从我自己的份额里扣。
万老板的笑从眼角爬到嘴角。爬到嘴角就停住。停住是因为他要维持掌柜的体面。体面让他不能笑太大。
沈姑娘大气。他说。
不是大气。沈青禾说。是让你先尝够甜头。甜头尝够了,后面的约才稳。
万老板把折扇抽出来,扇了两下。扇完又合上。合上的扇骨在掌心敲了敲。
他说。这个月三十斤,下个月四十斤。月结。价按你说的,涨五成。
沈青禾点头。
还有两家。她对李大牛说。装罐,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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