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8章 三十六勺(2/2)
李大牛抱起中等酱油罐。罐口封着蜡,蜡上有她用手指压的印。印是她的标记。标记是为了防伪。防的是有人换罐。
他们下楼。楼梯是木头的,踩上去吱呀响。响声里,老周的声音从雅间飘出来:万老板,这酱油,一勺能拌三十六碗面。三十六勺,就是三十六碗。一碗面多卖两文,三十六碗就是七十二文。一勺酱油,值七十二文。
沈青禾听见了。听见了没回头。回头会显得她在意。她不在意。她在意的是账本上的数字。数字会说话。
她走出鸿运楼。街道上的泥水被太阳晒得发软。发软的路面印着几道车辙。车辙是刚走的,还新鲜。新鲜的车辙往北去了。北边是府城方向。
沈青禾看了一眼。只看一眼。
驴车轱辘在泥里转。转了两圈,车碾到一块冻土,颠了一下。颠得李大牛怀里的罐子差点脱手。他赶紧抱住。抱住后他骂了一句:这路!
慢点。沈青禾对青山说。罐子比车值钱。
青山放慢速度。驴子打了个响鼻,鼻子里喷出白雾。白雾在冷空气中散得慢。散得慢是因为天还凉。
第二家是镇东的刘记面馆。刘掌柜是个寡妇,姓刘,丈夫死后自己撑起铺子。她不爱笑,但算账清楚。清楚的人好合作。
刘掌柜尝了酱油。尝的是拌面。白水煮面,捞起来,淋半勺酱油,撒一把葱花。拌完她先吃了一口。吃完她没说话,把碗递给旁边的帮工。帮工吃了,也点头。
十斤。刘掌柜说。每月十斤。价按你说的。
中等酱油价是上等七成。沈青禾说。十斤,月结。
刘掌柜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小布袋。袋里是铜钱。她数了三十文定金,递给沈青禾。明日开始送。
第三家是镇西的王屠户熟食铺。王屠户卖卤味,卤味里要加酱色。他的酱色一直用酱泥,颜色发乌。发乌的卤味看着没胃口。
王屠户尝的是卤猪头肉。肉切片,蘸酱油。蘸完放进嘴里,嚼了五下。五下后他把筷子一扔。
这色!他说。
十斤。沈青禾说。月中送。
二十斤!王屠户说。我这铺子一天能卖五十斤卤味。二十斤酱油,半个月就没了。
这个月只有十斤。沈青禾说。下个月扩产了再说。
王屠户挠了挠头。挠完点头。行。十斤就十斤。
沈青禾在回村的路上算了笔账。上等三十斤给鸿运楼,中等二十斤给刘记,十斤给王屠户。下等留十五斤零卖。还有五斤备用。六缸酱油,头一个月能出八十斤。八十斤卖完,净入比她想象中多一倍还多。
驴车走到岔道口时,太阳往西斜。斜光把老榆树的影子拉得很长。长影子里站着一个人。人影瘦,穿灰绸。
顾兴。
他这次没躲。没躲是因为沈青禾已经看见他了。看见了再躲没意思。
沈姑娘。他走到路中间。路中间有车辙。车辙里积着泥水。他站在泥水边,没踩进去。生意不错。
顾管事。沈青禾让青山停住车。挡路了。
路宽。顾兴说。挡不了一辆驴车。
那你想说什么。
顾兴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。东西是一小片纸。纸上写着字。他把纸递过来。递到沈青禾面前。
沈青禾没接。她看了一眼。纸上是一行价:上等酱油,一斤一两银。
一两银。一斤。比之前涨了一倍还多。
顾家要多少。她问。
全要。顾兴说。你这六缸,三百六十斤,顾家一次性买断。现银。
不卖。沈青禾说。
价还可以谈。
不谈。沈青禾说。价高不等于价对。一次性买断,我后面的客人就没了。没了客人,我就只剩顾家一个买家。一个买家叫受制于。受制于人,不如穷着。
顾兴的嘴角抽了一下。抽是因为没想到。没想到她连一两银一斤都拒。这价在府城也是高价。高价她不要。
沈姑娘。顾兴把纸收回袖中。你这样的人,顾家不是第一次见。但以前的,后来都后悔了。
我以前也见过顾家这样的人。沈青禾说。他们后来也后悔了。
顾兴看着她,三息后他侧身,让开道路。让开不是因为认输。是因为他知道今天说不通。说不通就改日。改日带更大的筹码。
驴车从他身边走过。车轮碾过泥水,溅起一片泥点。泥点飞向顾兴的灰绸衣。他往后退了半步。退了泥点没溅上。没溅上但鞋面湿了。湿了是他今天唯一的损失。
沈青禾没回头。她让青山把车赶稳。稳了罐子才不晃。
她把账本抽出来。在车上写不方便。她只能记几个关键词。关键词是:二十四,二月二十三,万老板试酱油,愿涨五成收独家。拒。定三等分售:上等月三十斤予鸿运楼,中等予刘记十斤、王屠户十斤,下等按勺零卖。顾兴出价一两银一斤买断,拒。
写完,她把账本塞回袖口。袖口里的五样东西贴着手腕。账本,酱约,丝线,脚印图,竹叶。竹叶干了,脆的。脆的竹叶被她换了一片新的。新的是昨天从裴长渊屋门口捡的。捡的时候竹叶上没有血。
没有血,就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