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7章 一匙(2/2)
钟怀安拿起漏斗和木勺。漏斗是锡制的,口小底大。他把漏斗插进陶罐口,用勺子从三号缸里舀酱。酱顺着漏斗流进罐里。流的速匀。匀是因为酱稠。稠的酱不会溅。不溅就不会洒。
装到第一罐口沿时,钟怀安停住。停住是因为要留一指宽的空。空是留给酱呼吸的。酱在罐里还会继续熟。熟了会出气。出气需要空间。没空间会胀罐。胀罐会裂。
他用油纸封住罐口。油纸是桐油浸过的,不透水。封完再压上一层蜡。蜡是蜂蜡,软,封口严实。严实了外面的味进不去,里面的味出不来。
万老板看着装罐。看着看着,他开口说:沈姑娘,你可知顾家昨日去了府城码头?
不知。
租了一条船。万老板说。雇了十二个脚夫。脚夫今日已经在往船上搬缸了。
搬缸?
搬他们的缸。万老板说。顾家自己也做酱。做了十几年。他们的酱在府城占着三成市场。你的酱油一出来,他们怕是要掉三成里的两成。
沈青禾把袖口里的账本按了按。按是因为心里起了变化。变化不是怕,是判断。判断对手的动作。
顾家做酱,我做酱油。她说。不一样。
对别人来说不一样。万老板说。对顾家来说,都是蘸菜的褐色水。他们眼里,你是抢他们饭碗的。
那就让他们来抢。沈青禾说。饭碗在他们手里,不在我手里。他们护得住,是他们的。护不住——
她没说完。没说完的话留在空气里。空气里有酱香。酱香是最好的结尾。
万老板把折扇插回袖中。插的时候扇骨没插稳,露出半截字。他没察觉。察觉了也没管。他的心思在陶罐上。陶罐里是六斤酱油。六斤酱油能换他鸿运楼下半年的招牌菜。
他走到门口,回身。回身时马缰绳在小伙计手里晃。
沈姑娘。他说。你分三等卖,不怕别人说你厚此薄彼?
不怕。沈青禾说。好东西本来就要分等。不分等,是对好东西不负责。
万老板把折扇横在指节上,顿了顿。顿完笑了。笑出声。笑声在磨坊里响。响完他拍了拍桌子。桌子上的碗跳了一下。碗里的酱油晃出一圈涟漪。
他说。下个月四十斤,月结。价按你说的,涨五成。
沈青禾点头。点头时她看向窗外。窗外是镇上的街道。街道上有行人。行人里有一个穿灰绸的男人。男人站在杂货铺门口,脸朝着鸿运楼的方向。距离远,看不清脸。但身形她认得。
顾兴。
他没进村。他站在镇上,看她送货。看她的酱油进了鸿运楼。看完他会回去报信。报信给顾家。
沈青禾收回目光。收回是因为不急。急的是顾兴,不是她。
钟叔。她转身对钟怀安说。把中等酱油装两罐。每罐三斤。明日让李大牛和青山送到刘记面馆和王屠户熟食铺。
价呢。
上等价的七成。沈青禾说。他们先尝,尝完再付。
钟怀安点头,转身去准备。他的木片在指间转了一圈。转是思考,也是习惯。
沈青禾走到磨坊门口。门外,万老板已经上马。马打响鼻,喷出一团白雾。白雾散得很快。散得快是因为天暖了。
她看见顾兴还站在杂货铺门口。他手里多了一串核桃。核桃在指间转。转得慢,像故意做给她看。
她没过去。过去就中了他的计。她的计是守好酱缸,卖好酱油。别的不急。
她把账本抽出来。翻到第二十四行。
二十四,二月二十三,万老板试酱油,愿涨五成收独家。拒。定三等分售:上等月二十斤予鸿运楼,中等予镇上三家食肆各五斤,下等按勺零卖。顾兴在杂货铺外窥视,未近前。
写完,她把账本塞回袖口。袖口里的五样东西贴着手腕。账本,酱约,丝线,脚印图,竹叶。竹叶干了,脆的。脆的竹叶被她换了一片新的。新的是昨天从裴长渊屋门口捡的。捡的时候竹叶上没有血。
没有血,就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