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54章(2/2)
他眯着眼,目光从这个脸蛋移到那个脸蛋,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轻拍着怀里的脊背。
灶台边的夫妇交换了一个短暂的眼神。
女人压低声音问:“您用过早饭没?灶上还温着面汤。”
老人摇摇头,端起粗瓷碗啜了一口。
茶水在碗沿留下深褐色的渍痕。
他的视线掠过孙女婿,又缓缓环视满屋跑跳的小身影,最后落在碗中晃动的倒影上。”今天来,”
他开口,语速像浸了水的棉线,“一是看看娃娃们,二来……有点话想同阿正讲讲。”
空气静了一瞬。
女人先反应过来,她拍了拍手,嗓音忽然变得轻快:“太姥爷要和爹爹说事情啦,咱们先去院里画格子跳,好不好?”
年长的两个女孩立刻站起来,牵起妹妹们的手。
最小的那个被从膝头抱下时,还回头拽了拽老人的衣角。
脚步声和笑闹声渐渐远去了。
堂屋里只剩下茶碗搁在桌面的轻响,以及窗外光斑在砖地上缓慢的移动。
门轴转动带出细微的吱呀声,最后一点孩童的喧闹被木门隔绝在外。
堂屋里骤然沉静,只剩下两道呼吸在空旷中交错。
许峥提起铜壶,热水注入粗瓷茶碗,蒸腾的白汽模糊了两人之间的空气。
他在条凳另一端坐下,布料摩擦出短促的沙响。
“您特意留我,是有要紧事吩咐?”
话音落下,他听见自己胸腔里隐约的敲击。
老人没有回应,只端起茶碗凑近唇边,吹开浮叶的动作缓慢得像在丈量时间。
茶水滚过喉管的声响清晰可闻。
碗底落回桌面,磕出一记闷响。
许峥抬起眼,正撞上两道沉甸甸的目光——先前堆在皱纹里的慈和不知何时收尽了,此刻那张脸绷得像风干的牛皮,嘴角向下压出严厉的弧度。
“阿正。”
老人连名带姓唤他,每个字都裹着硬壳,“厂子撑大了,名头响亮了,是本事。
我这把老骨头夜里想起来,都觉得脸上有光。”
话在这里断了线。
枯瘦的手指在膝头敲了两下,忽然转成另一种调子:“可你这孩子,心也跟着撑大了?得了什么稀罕物,连道门槛都不肯往这边迈了?是觉着我这老东西闻着味儿会凑上来,扒着你的碗边讨食吃?”
许峥肩背微微一僵。
“稀罕物?”
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浮在半空,“您指什么?最近厂里流水线上出来的,不都是寻常货色么?”
“还装!”
老人鼻腔里哼出短促的气音,花白的胡子梢跟着颤了颤。
手探进深蓝色对襟衫的内兜,摸索片刻,扯出一张折成方块的新闻纸。
纸页展开时簌簌作响,边缘已经磨出了毛边。
啪!手掌拍在桌面上,震得茶碗里的水晃出圈圈涟漪。
一根指关节突出、布满褐斑的手指重重戳在第二版的某个角落。
“能耐啊!闷声不响捅到省城的纸上了!要不是卖豆腐的老王头包咸菜时让我瞧见这角字,我怕是得等外乡人敲锣打鼓从门前过,才知道自家孙子成了人物!”
许峥心头蓦地一沉。
省城的报纸?他最近没对着任何记者的镜头说过话。
疑虑拧成团堵在喉咙口,他倾身向前,目光落向那处被指甲压出凹痕的版面。
是前日的省城日报,二版右下角嵌着块巴掌大的文字。
篇幅短小,措辞工整,主要内容是介绍一家渔具厂的新型钓竿即将上市,顺带提了句即将联合镇上的净水厂办场垂钓赛事。
他的名字和厂名嵌在段落中间,像两颗不起眼的铆钉。
原来是为这个。
他忽然明白了——这大概是镇上那位陈主任为了给比赛添些声响,托人写下的几行宣传字。
在这消息走得比牛车还慢的年月,这种文章往往刚印出来就被人忘了,他自个儿也没往心里去。
没承想这几行墨迹竟翻山越岭,落在了这间堂屋的旧木桌上,还惹出了眼前这场带着嗔怪的审问。
向大志的手指压在报纸铅字上,力道让纸张微微凹陷。
许峥垂下视线,喉结动了动。
他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,像是被茶水呛到又强行压住的尾音。”您都瞧见了。”
他抬起手,用指节蹭了蹭眉骨,“厂里那点动静,原想着等东西摆上柜台,比赛场子支起来,再请您过去掌掌眼。
这点水花,哪敢提前惊扰您。”
“水花?”
老人没挪开手指,指甲边缘泛着黄,“碳——纤——维。”
他一个字一个字念出来,像在齿间掂量分量,“黑纸白字写着呢,比竹篾轻,比铁条韧。
省里头版,豆腐块大小,这叫水花?”
他目光从报纸移到许峥脸上,那点佯装的恼意像潮水退去,露出底下嶙峋的、发亮的礁石,“阿正,你跟爷爷掏心窝子,这东西,真担得起这些字?”
屋里静下来。
窗纱被午后微风吹得鼓起,又贴回铁纱窗上,发出极细的沙沙声。
许峥脊背慢慢挺直了。
他看见老人眼底那簇光,不是疑问,是等待确认的火种。
“担得起。”